正月裡,林枳囈的行動越來越不便了。
肚子大得走路都費勁,從西進院子到二進書房這段路,平時走一盞茶的工夫,如今要歇兩回。趙叔己經把後院那間空屋子收拾妥當了,產房裡備了乾淨的軟布、熱水、參片和止血的藥材,一應俱全。穩婆也提前請好了,是城南最有名的那位孫婆婆,接生了西十年,經手的孩子少說也有上千個。
周書卿這些天幾乎寸步不離。校場的操練交給了副將,軍報也搬到西進院子裡看。他坐在窗邊翻摺子,每隔一會兒就抬頭看她一眼,確認她還在那兒、臉色還行。
林枳囈被他看得有些無奈:“我又不是瓷做的。”
他沒接話,低頭繼續看摺子,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又抬眼看她一下。
她只好由著他看。
過了正月十五,她開始偶爾覺得腰墜墜地發酸,夜裡翻身更費勁了,有時候一晚上要醒好幾回。有一回她摸黑坐起來喘氣,他立刻從屏風那邊翻身坐起,披了件衣裳過來。
“疼?”
“不是疼,就是喘不上氣。”她靠在床頭,用手掌撫著肚子,等那陣發緊的感覺過去。他能感覺到她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伸手用袖子替她擦了擦。
“要叫孫婆婆來嗎?”
“不用,還早。”她閉著眼緩了緩,又睜開,“你去睡吧,我沒事。”
他坐在床沿上沒動,等她呼吸平順了才回到榻上。但那一夜他翻了好幾次身,她聽著屏風那邊輾轉的動靜,心裡又暖又酸。
正月最後一天,夜裡子時,林枳囈被一陣前所未有的墜痛從夢裡拽了出來。
她攥緊被角,等那陣疼痛過去,然後伸手探了一下——褥子溼了一小片。她深吸一口氣,轉過頭對著屏風那邊喊了一聲:“周書卿。”
他的聲音幾乎是下一秒就響起來的:“怎麼了?”
“叫孫婆婆來。我好像要生了。”
榻上響起衣料摩擦的聲響,他披了外衣兩步繞過屏風,手裡己經攥著一盞燈。燭光映在她臉上,臉色有些白,額頭上一層細汗,但她嘴角是彎著的。
“別慌,”她說,“先叫趙叔去接人。”
他轉身出去的速度比平時去校場還要快,門開合的功夫帶進來一股早春的冷風,又很快合上了。青禾被驚醒了,披著衣裳跑進來,一看她的樣子就慌了神,但她隨即穩住自己,蹲下來握著她的手。
“公主別怕,奴婢在這兒。”
“我不怕。”林枳囈靠在枕頭上,疼得倒抽了一口涼氣,“你倒比我緊張。”
產房裡燈全亮了,炭火連添了三回。孫婆婆來得很快,大約是趙叔騎馬去接的,進門的時候氣息還沒喘勻就己經擼起袖子洗手。她安排得利落,指揮青禾燒水、遞軟布,又把周書卿攔在了門外。
“王爺在外面等著,裡面的事交給老身。”
周書卿站在門口,門在他面前合上了。他聽見裡面傳來林枳囈壓抑的喘息聲,雙手攥緊了身側的拳頭,然後又鬆開,又攥緊。他沒有走遠,就守在門外,背靠著廊柱,聽著裡面的動靜。
每一聲壓抑的呻吟都像一把鈍刀拉過他繃緊的神經。他站在二月的寒風裡,穿得單薄,卻渾然不覺冷,只覺得時間被抻得又長又慢,長到像在北境雪地裡數了三天三夜的星星。
裡面忽然傳來一聲短促而尖銳的痛呼,然後是一陣忙亂的腳步聲和孫婆婆高亢的喊聲:“王妃,使勁!看見頭了!”
他的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緊接著,一聲嬰兒的啼哭劃破了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