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又細又亮,像一隻初生的小貓頭鷹在宣告自己抵達了人間。然後又是一聲,更響亮些,帶著溼潤的、剛出爐的生機。
他整個人像被那一聲啼哭定住了。
門從裡面被開啟,青禾探出半個腦袋,滿臉是淚但笑得合不攏嘴:“王爺!公主生了!是個姑娘!母女平安!”
他的腿動了一下,往前邁了一步,然後在門口停住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子——上面沾著門外早春的泥和薄霜,又抬頭看了看屋裡暖融融的燈火。
他站在門檻外面,忽然不太敢邁進去。
青禾看他不進來,又笑又急:“王爺你愣著幹什麼呀?進來看看你閨女!”
他這才跨過那道門檻,一步一步走到產床旁邊。
林枳囈靠在枕頭上,鬢髮溼透了貼在臉上,臉色有些蒼白,但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她懷裡抱著一個裹在軟棉小包被裡的小東西,只露出一張小臉,紅撲撲的,皺巴巴的,像一隻剛剝殼的小猴子。但那雙小眼睛己經半睜半閉地轉著,溼潤潤的,像是正在努力認出這個新世界的模樣。
她抬頭看見他進來,笑了一下,把那團小包被往他面前送了送。
“你要不要抱抱?”
他看著她懷裡那團小小的、還在微微扭動的生命,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不敢”——不是怕敵人的刀劍,不是怕朝堂上的陰謀,是怕自己那雙握慣了刀劍的手,傷了這個還沒他小臂長的小東西。
“你抱一下嘛,”她見他不動,又輕聲催了一句,“你閨女呢。”
他深吸一口氣,按照孫婆婆在旁邊指點的方式,一隻手臂托住脖頸和後背,另一隻手臂托住腰臀,將那團軟乎乎的小生命接到了自己懷裡。
那張小臉在他臂彎裡晃了晃,然後小嘴咧了一下,發出一聲不滿的哼哼,又安靜下來,像是確認了這個懷抱還算舒服。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她,看著那張皺巴巴的、紅撲撲的、還帶著胎脂的小臉,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抬眼,看向躺在床上的林枳囈,聲音啞得比平時低了整整一個調。
“她像你。”
林枳囈靠在枕頭上笑了,笑著笑著眼角滑了一滴淚下來,又被她自己抬手抹掉了。
“這麼皺,你也能看出來像誰?”
“像。”他低頭又看了一眼懷裡的小東西,手指極輕地碰了一下她的小拳頭。那隻小拳頭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緊緊的,力氣小得幾乎感覺不到,但就是不肯松。
他那隻被攥住的手動都沒敢動。
林枳囈看著他被剛出生的女兒攥住手指一動不動的模樣,笑得整張臉都舒展開了。孫婆婆在旁邊收拾產具,笑著說了句:“王爺,您這閨女將來肯定特別黏爹,剛出生就知道攥著不鬆手了。”
周書卿低著頭看著那隻攥著他食指的小拳頭,嘴角那個弧度從浮上來起就再也沒落下去。
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早春的第一縷晨光從窗欞的縫隙裡透進來,落在產房的地上、落在包被的邊角、落在他被女兒攥住的那隻手指上。
林枳囈側過頭看著他,又看了看他懷裡的小東西,把所有的話都咽回了肚子裡。
不用說的。
都在這兒了。
(第三十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