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京城裡最後一波年貨的採買把西市擠得水洩不通。王府裡卻己經安靜下來了，該備的都備齊了，該掛的也都掛上了——紅燈籠從大門一首掛到西進院子，迴廊下貼了新剪的窗花，門框上貼了對聯，是趙叔請了城南的老秀才寫的，筆力遒勁，內容卻俗氣得可愛：上聯“天增歲月人增壽”，下聯“春滿乾坤福滿門”。
林枳囈站在廊下看那副對聯，笑了半天。
“趙叔，這誰挑的？”
“老秀才自己寫什麼就是什麼，屬下也沒挑。”趙叔搓著手笑，“過年嘛，就圖個吉利，俗一點反倒喜慶。”
“挺好。”她點了點頭，又看了看那對聯底下貼的福字，紅紙黑墨，倒著貼的。她伸手摸了摸那個倒福，心裡有一種很踏實的感覺——這是她頭一回在自己家的門上貼福字，不是看別人貼，也不是替別人貼，是她自己的門。
周書卿從校場回來的時候，遠遠就看見她站在門口盯著門框發呆。他走過去，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副對聯，沉默了一瞬。
“字寫得還行。”他評價。
“你不覺得俗嗎？”
“過年不就是要俗？”
林枳囈偏過頭看他，他被她說得噎了一下，隨即別開臉去。她笑起來，伸手把他肩上落的一片碎雪拍掉，拍拍他的胳膊：“走吧，趙叔包了餃子餡，咱們今晚自己包。”
“我不會包。”
“我教你。”
周書卿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把“其實我不想學”幾個字嚥了回去。
廚房裡燈火通明，兩張長桌拼在一起，上面擺著和好的麵糰、擀好的皮子、兩大盆餡——一盆豬肉白菜，一盆韭菜雞蛋。青禾和趙叔把東西擺好了就識趣地退了出去，把廚房留給了兩個人。
林枳囈圍上圍裙，擼起袖子，先拿了一團面在案板上揉圓了搓成長條，然後切成一個個小劑子，拿擀麵杖三兩下擀成中間厚邊緣薄的圓皮，動作利落漂亮。
周書卿站在旁邊看著，遲遲沒動手。
“看會了？”她把擀好的皮子推到他面前，拈起一勺餡放上去，手指一捏一折，一個肚大皮薄的餃子就立在了案板上。
周書卿伸手拿起一張皮子，拈了一勺餡放上去，然後用力一捏——餡擠出來糊了滿手。
林枳囈忍不住笑出了聲。
“……太用力了。”他面無表情地把那個漏了餡的餃子放在一邊，拿了一張新皮子，這回收著力氣捏，捏是捏住了，但形狀歪歪扭扭的，像一隻趴著的癟鴨子。
“你管這個叫餃子？”林枳囈湊過去看了看，忍著笑。
“它叫餃子。”
“好吧，它是餃子。”她從旁邊拿了一小塊麵糰，捏了捏揉成一朵小花的形狀，黏在他那個歪餃子上面，“好了，這盆是你的獨門手藝，待會兒煮出來你一個人吃完。”
他看了她一眼，沒反駁，繼續埋頭包他的“歪鴨子”。她沒再笑他，坐在他旁邊安安靜靜地包自己的，兩個人並肩坐在案板前，一個手指靈巧包得快，一個手指笨拙慢吞吞，偶爾胳膊碰一下胳膊，誰都沒挪開。
包了滿滿兩大盤餃子，林枳囈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腰，看著那一排排站得齊齊整整的餃子，有她包的勻勻稱稱的月牙形的，也有他包的千奇百怪的，但放在一起，倒也有一種亂七八糟的圓滿。
“煮了？”她回頭問他。
“煮吧。”
廚房裡灶火燒得旺，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翻著花。她把餃子下進去，白花花的餃子在水裡浮沉打轉，煮了一會兒香味就漫出來了，混著白騰騰的水汽，把整個廚房燻得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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