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宮裡遞了一道訊息出來——陛下罷朝三日,御醫輪值,寢殿不許任何人入內。
訊息傳得不大,但京城裡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林枳囈聽到的時候正在藥廬裡分揀新送來的春季藥材,手裡的當歸放在半空中停了片刻,然後才落進布袋裡。
“趙叔,”她把布袋紮好,“陛下那邊,都有誰在跟前伺候?”
趙叔站在門口,壓著聲:“德妃娘娘每日去送一趟參湯,但進不了內殿,是福安在裡頭守著。三殿下昨日求見,被擋了回來。”
林枳囈沒有再問。
那天晚上她沒怎麼說話,周書卿也沒多問,只是跟往常一樣在燈下看他的軍報。燭火一跳一跳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安安靜靜地各自待著。
到亥時她忽然站起來,走到他桌邊,把一張寫好的紙條放在他面前。
周書卿低頭一看,上面只有八個字:“明日入宮,你陪我。”
他把紙條摺好放進袖中,抬起頭看她,只說了一個字:“好。”
第二天一早,兩個人在晨光裡進了宮。福安在寢殿門口攔了一道,說陛下需要靜養、不見外客。周書卿連眉毛都沒抬,只說了句:“王妃來看父親,你在外面等著。”
福安張了張嘴,對上他那雙眼睛,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
林枳囈獨自推門走了進去。
寢殿裡很暗,門窗都掩著,炭火燃得不太旺,空氣裡飄浮著一股沉沉的藥味和久不見日的潮氣。龍床上垂著明黃色的帳幔,半掩半開的縫隙裡露出一張瘦削了許多的臉。
皇帝躺在那裡,閉著眼睛,面色蠟黃,兩頰己經凹下去了。不過半個月的工夫,他像是老了十歲。
林枳囈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走到床前,在一張矮凳上坐了下來。
她沒出聲,就那麼坐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過了很久,床上的人忽然動了動,喉嚨裡發出一聲沙啞的輕咳,然後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渾濁了好一陣才聚焦,落在她身上的時候先是茫然,然後慢慢認出了她。皇帝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你來了。”
林枳囈抬起頭:“兒臣來看看父皇。”
皇帝看著她,看著那張像極了惠妃的臉,眼眶忽然紅了。他偏過頭去,望著帳頂,喉結上下滾動了幾回,像是把什麼東西硬嚥了回去。
“朕以為你不會來。”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林枳囈沒有說話。她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一個小巧的白瓷瓶,瓶口用蠟封著。她把瓷瓶放在床頭的小几上。
“這是兒臣自己配的藥丸,溫補心脈的。太醫開的方子太猛,父皇的身子受不住。這個溫和些,每天一粒,連服半月,精神會好些。”
皇帝偏過頭,看著那隻白瓷瓶,又看看她。
“你什麼時候學的醫?”
“嫁人之後,在王府裡學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把那隻白瓷瓶拿起來放在掌心裡攥了攥,沒有開啟。
“你母親……要是能看到你現在這樣,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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