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京城下了一場綿密的春雨。
雨不大，細細的像絲線一樣從灰濛濛的天上垂下來，落在瓦簷上、石階上、新發的柳芽上，把整個城都籠在一層溼潤的青灰色裡。空氣裡那股乾冷了一冬的鋒利勁兒終於散了，換成了帶著泥土腥氣的溫潤。
林枳囈站在廊下看雨，手伸出簷外接了幾滴，涼絲絲的，一點也不扎手。
她轉身回屋，從藥廬裡取出一隻新白瓷瓶，灌了新的藥丸進去，用蠟封好，揣進懷裡。上次那瓶他應該吃完了，她答應了“下個月再送來”，今兒正好滿一個月。
她換了身衣裳，正準備叫人備車，趙叔從前面進來通報說三殿下李承昭來了。
她有些意外，到前廳一看，李承昭正坐在客位上喝茶，滿面春風，手裡還拿著一張紅色的帖子。見她進來，他放下茶盞拱了拱手：“七妹妹，父皇讓我來給你帶句話。”
“什麼話？”
李承昭晃了晃手裡的紅帖：“明日宮中設春宴，父皇說春天來了，請鎮北王夫婦進宮坐坐，賞賞花吃吃飯，不拘禮。”他把帖子遞過來，“當然，主要是想見你。他說你上次給的藥很管用，他想當面謝謝你。”
林枳囈接過帖子看了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天從宮裡回來之後，她心裡的某個結鬆開了，之後一個月沒有再進宮，但託人問過福安兩次，都說陛下氣色一日比一日好，胃口也開了，己經能上朝理事了。她聽了也就聽了，沒有多問。
如今他主動遞帖子來，倒是比她想象的快了些。
“知道了。”她把帖子收好，“跟父皇說，明日我們準時到。”
李承昭沒有急著走，坐在椅子上又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打量了她一番：“七妹妹，你最近氣色是真好，整個人都跟春天似的。你家王爺沒少下功夫吧？”
林枳囈笑著瞪了他一眼：“三殿下來就為了送個帖子？”
“自然還有別的事。”李承昭放下茶盞，收了那副散漫相，“北境那邊今年春耕缺種子，父皇讓我領了戶部的差事去籌措，我想讓你家王爺搭把手，牽個線，讓北境那邊的幾個老將配合一下。”
“這事兒你跟他說啊，跟我說有什麼用？”
“跟你說，你自然會跟他說。”李承昭眨了眨眼，“誰不知道如今鎮北王府裡，枕頭風比聖旨還管用。”
林枳囈被他逗得又好氣又好笑，也沒否認，只是站起來送客：“行了行了，話我帶到。三殿下慢走。”
李承昭笑著拱了拱手，也不再多留，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把春宴的事跟周書卿說了，又順帶提了李承昭要種子的事。周書卿聽完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說：“種子的事不難，我寫封信給北境那邊的舊部，讓他們把春耕的備種勻出來一批。”
“三殿下說你一句話的事。”
“他倒是會省事。”周書卿嘴裡嫌棄著，但第二天早上起來還是寫好了信讓趙叔送了出去。
次日進宮的時候，天己經放晴了。春雨過後，宮裡的花一夜之間開了大半，御花園裡的迎春和杏花擠擠挨挨地鬧了一路，柳樹抽了新芽，嫩綠嫩綠地在風裡晃。
春宴設在御花園的暖閣裡，人不多，除了皇帝，就只有德妃、李承昭和他們兩個。沒有那些繁文縟節，倒像是一頓尋常的家宴。
林枳囈進門的時候，看見皇帝坐在主位上，正跟德妃說著什麼。他比一個月前胖了一些，臉色雖然還帶著病後的蒼白，但精神明顯好了，說話的聲音也有力了。
見她進來，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她身上，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斟酌開口的話。
“來了。”他最終只說了這兩個字，語氣裡有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的溫和。
林枳囈上前行了個禮：“兒臣見過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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