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裡，桃花的訊息一日比一日濃。
先是城郊的山坡上冒出一片淡粉，然後是王府後院那株老桃樹一夜之間爆了滿枝頭的花苞，第二天清晨推窗一看，己經開了一小半，粉嘟嘟地擠在枝丫間，像憋了一冬天的花終於找到了出口。
林枳囈站在樹下仰頭看了半天，伸手碰了碰一朵半開的，花瓣涼而軟，在她指尖顫了顫。
“今年開得比去年早。”她回頭朝屋裡說。
周書卿從書房出來，手裡拿著一張紙，走到廊下站定，也看了一眼那樹桃花。去年的這個時候，她剛嫁進王府沒幾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坐在窗邊看宮牆外伸進來的桃枝。那時她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折，整個人縮在寬大的舊衣裡，像一朵沒曬到太陽的花。
如今她站在滿樹桃花底下，穿著一件新做的水紅色春衫，臉上有了肉，嘴角有了笑，整個人從裡到外地舒展著，像終於開了的花。
“你發什麼呆？”她見他盯著自己看，有些不好意思地偏了偏頭，“我問你今年是不是比去年開得早。”
“是。”他走過來，把手裡的紙遞給她，“趙叔遞上來的，說是宮裡傳出來的訊息。”
她接過來展開一看，是一道玉牒——皇家族譜的入冊文書。上面寫著：皇七女枳囈，系惠妃所出，今嫁鎮北王周書卿為妻，從夫姓，入周氏族譜。特此摘錄。
底下蓋著宗人府的大印和皇帝的小璽。
她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一個字一個字地讀過去，“從夫姓，入周氏族譜”幾個字在她心裡來回撞了好幾下，撞出一點溫熱的東西。
“什麼時候的事？”她抬起頭。
“半個月前我就遞了摺子上去，今天才批下來。”周書卿說得輕描淡寫，像是替她辦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宗人府那邊流程慢，催了幾回。”
林枳囈攥著那張玉牒，低頭又看了一遍。
從夫姓，入周氏族譜。
從此她的名字和他寫在同一張紙上，列在同一個姓氏下面。她不只是“鎮北王妃”，她是周林氏——是入了周家祠堂的人。
她忽然覺得自己在這世上有根了。從前她姓“林”，是惠妃的女兒、是皇七女、是那個被丟在霜華殿裡的“災星”。而現在她有了一個新歸屬——她是周書卿的妻子，是要和他並排躺在同一塊族譜上的人。
她抬起頭看他，眼眶有點發熱，但嘴角是翹的。
“你怎麼不早跟我說？”
“早說了也辦不下來。”他伸手把她手裡的玉牒拿過去，摺好放回自己袖中，“東西我先收著。等哪天得空，帶你去祠堂上炷香。”
“你們周家的祠堂在哪兒？”
“在北境。老家在平陽，我祖父那一輩遷過去的。”
“遠嗎？”
“騎馬走半個月。”
她想了一下：“那等夏天涼快些了，我們去一趟。”
他沒有說“好”，只是看著她，在桃花底下站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落在她肩上的一片花瓣拈起來，放進自己袖中——跟前些日子在御花園裡一模一樣的動作。
她的耳朵悄悄紅了。
三月中旬的時候，趙叔從外頭買回來一窩剛出殼的絨鴨，黃澄澄的小毛團擠在竹筐裡，嘰嘰喳喳地叫喚，說是給後院池塘添點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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