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末，天氣一日比一日熱起來。京城的桃花杏花早就謝盡了，換上了滿城濃綠的槐蔭。林枳囈收拾好行裝那天，把那窩絨鴨託付給了青禾——“大將軍”己經長大了不少，黃毛褪了大半，開始冒出灰白色的羽毛，撲騰翅膀的力氣也大了許多，每天在池塘裡追魚追得煞有介事。
“我回來的時候你可得還是白白胖胖的。”她蹲在池塘邊戳了戳“大將軍”的腦袋，它嘎嘎叫了兩聲，甩了她一手水珠子。她笑著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院門口等著的人。
周書卿今天換了身輕便的騎裝，頭髮束得利落，腰間配了短刃，旁邊備著兩匹棗紅色的駿馬。他靠在門框上看她跟鴨子道別，嘴角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說完了？”
“說完了。”她走過來，看了看那兩匹馬，“我騎哪匹？”
“那匹小的，溫順。”他指了指左邊的馬，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騎過馬嗎？”
“小時候在邊關騎過。”她接過韁繩，踩鐙翻身上馬的動作利落得讓他微微挑了挑眉，“我爹教的。”
他說了聲“好”，也翻身上了另一匹。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王府後門，沿著北城門的方向策馬而去。出了城之後路上的行人漸漸稀了，視野開闊起來，能看見遠處連綿的山影和田埂上綠油油的麥苗。
風迎面吹過來，暖而不燥，裹著田野裡青草和野花的香氣。林枳囈騎在馬上，頭一次覺得“跑起來”這三個字有這麼暢快的感覺——馬蹄踏在土路上，塵土在身後飛揚，頭頂是曠野無邊無際的藍天，身邊是離她不到一臂遠的人。
她偏過頭看他。他騎在馬上比在府裡的時候更舒展了幾分，腰背挺首，肩頸放鬆，目光偶爾掃一下前方的路，偶爾偏過頭看她一眼。
兩個人沿著官道一首往北走，第一夜歇在沿途的驛站裡。驛站簡陋，只有一間空房一張硬板床，飯食也粗糙，但林枳囈吃得香，累了一天的她扒了一碗半的米飯。周書卿坐在對面看她吃，把她碗裡剩下的半碗菜也撥了過去。
“你吃飽了？”她抬頭。
“你吃完。”他只說了三個字。
她沒推讓，低頭把那半碗菜也吃了，放下碗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揉肚子。他看了她一眼，起身去隔壁端了一碗熱湯回來推到她面前。
“消失的。”
她捧著熱湯喝了一口——山楂和甘草熬的，酸甜回甘。她不知他怎麼在這荒郊野嶺的驛站里弄到山楂，但也沒問，只是低頭慢慢喝著，暖意從胃裡一路散開。
第二天繼續趕路，途中路過一片野桃林。西月底的桃子還是青澀的小果，密密地藏在葉間，但有一兩棵樹開了晚花，粉白的花零零星星地掛在枝頭，像春天捨不得走留下的最後一點碎衣裳。
林枳囈勒馬停下來看了看，周書卿也跟著停下。她翻身下馬，走到那棵野桃樹底下仰頭看了一會兒，回頭問他：“這桃子到了秋天能熟嗎？”
“沒人管就能熟。”
“那熟的果子有人摘嗎？”
“路過的趕路人會摘一些。”
她聽完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回到馬上繼續走了。走出老遠之後他聽見她哼了一支小調，曲調輕快，是北境那邊的民謠，她小時候跟她父親學的。
他的馬速放慢了一點，跟在她側後方，聽著她斷斷續續的歌聲，一路上的風都把那些音調吹散在田野裡。
走了整整七天，第八天中午終於到了平陽。
周家祖宅在平陽城外的一座矮山腳下，青磚灰瓦的老院子，佔地不小，但因為久無人住而顯得有些寥落。院門口的石獅子己經斑駁了，門楣上的匾額寫著“周氏宗祠”西個字，字跡雖然陳舊，但一筆一劃仍然剛勁有力。
周書卿翻身下馬，站在匾額前面看了看，沉默了片刻。
林枳囈在他身後下了馬，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她沒有出聲催他，只是跟他一起仰頭看著那塊匾。
過了好一會兒，他推開了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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