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以後,藥廬裡的藥材換了一茬。
春採的茵陳和蒲公英收了,曬乾入庫,騰出來的竹匾鋪上了新採的薄荷葉和金銀花。林枳囈每天清早蹲在院子裡翻曬那些藥材,身上沾著薄荷清涼的氣味,頭髮絲裡都裹著一股草藥香。
她如今己經不只在王府裡自己配藥了。
這事兒是從兩個月前開始的——趙叔的一個老戰友腿上生了爛瘡,看了好幾個大夫都沒好,求到了王府。林枳囈翻了兩天醫書,又請教了太醫院退下來的一個老御醫,配了一副外敷的膏藥,半個月後那老戰友的瘡口收了口,走路利索了。
訊息不知道怎麼傳出去的,一傳十十傳百,先是府裡的人,然後是趙叔相熟的老兵,再後來連城南幾條巷子的街坊鄰居都有人託門路遞話進來,說家裡誰誰誰有老毛病,想請王妃給看看。
林枳囈也沒推,能看的就看,能配的藥就配。她在藥廬門口貼了一張紙,寫了看診的日子和時辰,每月逢五逢十的上午,大門口接待來看病的人。
周書卿剛開始的時候沒說什麼,但每回她看診的日子,校場的操練就晚半個時辰開始。他帶著親衛繞到前院的角門,不動聲色地站在廊下遠遠看著,看她坐在藥廬門口的小桌前,給排著隊的人搭脈問診,神情專注而耐心。
有一回排了七八個人,最後一個是個抱著孩子的大娘。那孩子咳了半個月,夜裡睡不安穩,娘倆眼下一片青黑。林枳囈給孩子把了脈,回頭去藥廬裡抓了一副藥,又拿了一塊麥芽糖哄著孩子張嘴看舌苔。大娘千恩萬謝地走了之後,她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腕,一抬頭就看見他靠在廊柱上看她。
“什麼時候來的?”她有些意外。
“有一會兒了。”
“站那兒看我幹活?”
“嗯。”
她忍不住笑了,站起來朝他走過去,把手裡剩下的半塊麥芽糖塞進他嘴裡。他猝不及防地被塞了一嘴糖,愣了一下,嚼了嚼嚥下去。
“……太甜了。”
“給孩子的,本來就甜。”她拍了拍手,轉身去收拾桌上的脈枕和藥包,“看完了,走吧,吃飯去。”
他嚼著麥芽糖的餘味跟在她身後往回走,兩個人穿過迴廊的時候,他忽然開口。
“你給那個孩子開的什麼方子?”
“枇杷葉、川貝、杏仁,加點陳皮和甘草,化痰止咳平喘的。”她頭也不回,“怎麼,你也想喝?”
“不問清楚,怎麼知道你在外面有沒有被人騙。”
她回過頭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沒什麼威懾力,反倒被他眼底那點淡淡的笑意映得自己也跟著笑了。
“我可是親爹教的底子、太醫院退下來的老師傅指點的、還翻了三個月醫書才開的方子。你少瞧不起人。”
“沒瞧不起,”他走快兩步跟她並肩,“就是看看。”
七月中旬的時候,城南一戶人家的老母親中風癱了半年,兒女抬著人過來求診。林枳囈看過之後搖了搖頭,說痊癒不太可能,但可以試試針灸配合湯藥,保住老人家下半身還有知覺,能坐起來吃飯,不用終日躺著。
那家兒女哭著磕了好幾個頭,她攔都攔不住。後來治了大半個月,老人家真的能靠著被子坐起來了,訊息傳開之後,鎮北王府門口排隊的隊伍又長了一截。
趙叔頭一回跟她抱怨,說前院外頭天天有人堵著門,馬車進出都不方便了。林枳囈想了半天,想出一個折中的法子——每月在藥廬看診的日子從兩天改成西天,其餘時間不收新病人,只給之前開的方子複診調藥。
周書卿聽了之後,讓人在校場旁邊騰了一間空屋子出來,擺上桌椅板凳,掛了個牌子叫“仁濟堂”,說是給病人排隊等的地方,省得老堵在王府大門口。
她看到那間屋子的時候愣了好一會兒,轉頭看著他,他正站在旁邊跟趙叔交代佈置什麼,頭也沒回。
“……你什麼時候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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