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月末的早晨,涼風開始有了秋意。
林枳囈醒得很早,翻了個身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剛亮,淡青色的晨光透過窗紙滲進來,院子裡那棵老桃樹的葉子己經泛黃了,在微風裡窸窸窣窣地響。
她今天沒有賴床。翻身坐起來換衣裳的動作利落得像要去趕集,把櫃子裡那件淺紫色的秋衫翻出來套上,又梳了個利落的馬尾,用那根廟會上買的淺碧色綢帶紮好。收拾完推門出去的時候,周書卿正好從迴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個布袋,裡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些什麼。
“你起的夠早的。”她上下打量他,他今天穿的也是身方便趕路的騎裝,比上次去平陽的時候多了幾分隨意。
“跟你說了今天要去。”他把手裡的布袋遞給她,“你的。”
她接過來開啟一看,裡面是兩包乾糧和一壺水,還有一小包蜜餞和一袋剝好的核桃仁。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昨晚。”他把布袋口重新系好,轉身朝馬廄走,“走吧,趁天還涼快。”
兩個人出了城,沿著上次那條路一路往北。八月底的田野比初夏時更飽滿,道兩旁的稻子正在灌漿,沉甸甸的穗子壓彎了稻稈,風一吹就湧起一片綠中泛金的波浪。
林枳囈騎在馬上心情很好,一會兒指著田裡飛起的白鷺讓他看,一會兒偏過頭問他路邊那棵是什麼樹。他一一答了,語氣比上次出門時多了幾分鬆弛,有時候還會主動指一指遠處某個山坡,說“那邊以前是片荒地,現在種了高粱”。
“你怎麼知道?”她問。
“上次來的時候看到了。”
“上次你就看一眼,就記住了?”
他偏過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平平:“當斥候的時候,地形看一眼就得記住。”
她笑著收回目光,沒有再追問。但她心裡記下了——他在北境打仗的時候,大概把每一座山每一條河都刻在了腦子裡。如今這些記憶派上了別用場,變成了一路上隨口告訴她的、關於這片土地的瑣碎事。
走了西天,第五天中午又看見了那座矮山下的青磚灰瓦老院子。院門還是上次來時的模樣,石獅子斑駁的脊背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門楣上的匾額被八月末的陽光曬得泛著溫潤的光。
林枳囈翻身下馬,還沒進院子,先繞到了後面那棵歪脖子棗樹底下。
樹上的棗子比趙叔那一筐還要多,密密地綴滿了枝頭,青紅相間,個頭滾圓,沉甸甸地把樹枝壓得彎下來。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照得那些棗子像是塗了一層蜜。
她仰頭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拽了一根低枝,摘了一顆紅透了的塞進嘴裡。嚼了一下,脆生生的甜在齒間炸開,汁水盈滿口腔。
“熟了!”她回頭衝他喊,手裡又摘了一顆朝他扔過去。他抬手接住,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嚼了兩下點了點頭。
“熟了。”他認同。
她把馬拴在院子門口的柳樹上,跑回棗樹下躍躍欲試地看著那些高處的棗子。周書卿跟過來,繞到屋簷底下拎出一根竹竿——不知道是上次來的時候就留在這裡的,還是今天剛順來的。
“給你。”他把竹竿遞過去。
她接過來掂了掂,仰頭瞄準一掛結得最多的枝條,掄起竹竿一敲,撲簌簌落下來一片棗子砸在她頭上肩上,有一顆正正敲在額頭,她“哎喲”一聲捂住腦門。
他在旁邊看著,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你別笑!”她瞪他,“你來你來。”
他接過竹竿,走到樹底下找了個好角度,手腕輕輕一帶,竹竿頭掃過兩根主枝,嘩啦啦落下來一場棗子雨。紅的青的滾了一地,有幾顆蹦到草叢裡,咕嚕咕嚕滾遠了。
她彎著腰滿地撿,衣兜裡揣滿了,懷裡也兜了一捧,邊走邊掉了好幾顆也不在意。她撿了一大堆回來堆在樹根旁邊的石板上,蹲在那裡挑挑揀揀,把最紅最圓的單獨放在一邊,又拿了一顆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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