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之後,周唸的嘴忽然就利索起來。
之前說話還斷斷續續的,一個字兩個字地往外蹦,進了二月之後忽然像開了閘的水一樣,整句整句地往外冒。她坐在院裡曬太陽的時候,能對著那棵桃樹唸叨一長串:“念念的花花怎麼還沒開,花花你去哪裡了,你快點回來念念想你——”
林枳囈端著藥碗在旁邊聽了一耳朵,被她的碎嘴逗得差點嗆著。她擦擦嘴角,問女兒:“跟誰學的說這麼多話?”
周念扭過頭看她,眨巴眨巴眼,理首氣壯地回答:“跟娘學的。娘天天跟念念說話。”
林枳囈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周念又轉回去,繼續對著桃樹唸叨:“花花你快點開,開了念念給你澆水,念念有好吃的分你一半,不給我爹吃。”
“為什麼不分你爹?”
“因為我爹的牙咬了念念的糖。”周念回頭告狀,小臉寫滿委屈,“爹說幫我吹吹,吹完就沒了。”
林枳囈低頭悶笑了一聲,心想這顆糖是上個月的事了她居然還記得。
當天晚上她把這樁公案講給周書卿聽。他正坐在床邊給周念掖被角,聽完沉默了兩息,轉頭對女兒說:“那顆糖爹後來不是還了你兩塊嗎?”
周念窩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念念記著呢,但是爹咬了念念的糖這件事,念念也記著呢。”
周書卿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旁邊笑得不行的林枳囈,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女兒那兩顆亮晶晶的眼珠子。
“睡吧,明天給你買一包。”
被子底下傳來悶悶的、雀躍的一聲:“真的?”
“真的。”
“那念念原諒爹了。”
周書卿拍了拍被子,站起來走到桌邊。林枳囈正在倒水,遞給他一杯,小聲說:“這才兩歲出頭,就知道記仇了。”
“隨你。”
“我哪記仇了?”
他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她想了想,把從冷宮到貴妃案那些事在心裡過了一遍,閉上嘴喝了口水。
初春的一個晌午,陽光特別好。林枳囈在廊下晾曬新收的陳皮,周念在院子裡追大將軍新孵的一窩小鴨子,滿院子跑得頭上冒汗。
周書卿那天從校場回來得比平時早些。他穿過二進院子的時候,遠遠就聽見女兒的笑聲和鴨子的嘎嘎聲混在一起。他走進西進院門,看見周念正蹲在池塘邊上,手裡捏著一把碎米,小心翼翼地把米粒一顆一顆往水面上撒。
“爹!”
她聽到腳步聲回頭,看見是他,一下子站起來朝他跑過去。她今天穿著青禾給她新做的一件小蔥綠襖裙,跑起來像一顆滾動的嫩豌豆。
她跑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的眼睛,忽然站定了。
周書卿低頭看著她。她的臉跑步跑的的紅撲撲的,頭髮亂了幾根翹在頭頂,鼻尖沾了一點碎米粒。她仰著臉看著他,那張小臉忽然變得格外認真。
“爹爹。”她說。
她平時叫他“爹”,有時候含含糊糊地喊“嗲”,有時候跳著腳喊一大串“爹爹爹爹爹”。但這一聲“爹爹”,咬字清晰,圓潤飽滿,帶著一個兩歲小姑娘能夠給予的全部鄭重,像是在這之前所有的“爹”都是練習,只有這一聲才是正式的、被正式遞到世介面前的稱呼。
周書卿蹲了下來,跟她平視。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