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父女倆在池塘裡泡了快一個時辰。周念追完了大將軍追小黃,追完了小黃追跑得快,挨個跟鴨子們打了一遍招呼。最後是被周書卿從水裡撈出來的時候,她的嘴唇都有些發紫了,可嘴裡還唸叨著“念念明天還來”。
林枳囈蹲在岸邊用大布巾裹住她,搓著她的小胳膊小腿幫她回暖。周念被搓得癢癢的,縮在她娘懷裡咯咯笑。周書卿從水裡爬上來,渾身上下溼了大半,頭髮也溼漉漉地貼在額前,站在日光底下像一隻剛從河裡撈起來的大黑狗。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擰了擰袖口的水,偏過頭看她:“笑什麼?”
“笑你。”她用布巾的一角替他擦了擦臉頰上的水,“堂堂鎮北王,在池塘裡陪女兒追了半個時辰鴨子。”
他任由她擦著,沒有反駁。
那天晚上週念睡得特別沉,大概是白天玩累了。小拳頭攥著被角,嘴角還掛著一絲笑紋,夢裡不知道又在追哪隻鴨子。兩個人坐在她床邊的矮凳上看了好一會兒,林枳囈伸手把女兒蹬開的被角重新掖好,然後站起身來,用氣聲對周書卿說了句:“走吧,讓她睡。”
兩個人在院子裡坐下來的時候月亮己經升得很高了。院子裡的晚風暖而不燥,帶著池塘的水汽和泥土被曬了一天的味道,混在一起變成一種獨特的、屬於夏日夜晚的、讓人渾身鬆弛下來的氣息。
“今天的念念,”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含著笑,“一半像你,一半像我。”
他想了想,說:“追鴨子的部分像你。”
“是我追鴨子嗎?明明是你追的。”
“你追的是我。”
她被他這句話砸中,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然後耳朵根慢慢紅起來,伸手拍了他一下:“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他不答,在月光下微微彎了嘴角。
她看著他那副得逞了一樣的表情,又氣又笑地別開頭,看向池塘的方向。月光把水面映得波光粼粼的,隱約能看到幾隻鴨子聚在岸邊睡覺,縮成幾團灰白色的絨球。
“周書卿。”
“嗯。”
“你說念念長大以後,會記得今天嗎?記得她在池塘裡追鴨子、你蹲在旁邊看著她、水把她的小短褲都打溼了,她一點都不知道冷——”
“她大概記不住。”
她偏過頭看他。他也在看著池塘的方向,月色落在他側臉上,把他慣常鋒利的輪廓磨得柔和了幾分。
“但她會長大,會遇到更多好玩的事。”他頓了頓,“我們陪著她遇。”
她沒接話,只是靠近了些,把肩膀貼上了他的肩頭。夏日夜晚的暖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裹著青蛙短促的鳴叫和竹葉細碎的聲響,像一首沒有詞的小調。
她閉上眼睛,想,等他老了,她也老了,周念己經長成大人的時候,他們大概還會坐在這個院子裡說起這個夏天——說起他溼透的褲腿、她追了半個時辰的鴨子、還有她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睛說的那句“今天真的特別好”。
然後笑著搖搖頭,覺得日子怎麼就過得這麼快呢。
可現在她還年輕,他也還年輕。日子還沒有快起來,池塘裡還有鴨子,女兒還有明天要追的水花。
她靠著他,慢慢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