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說不清楚的感覺從胸口冒出來,悶悶的,不是疼,可就是不舒服。
他以前也有過這種時候。
春娘有一回蹲下來笑著跟他說“沒事的,小少爺快睡吧”,他卻一把拽住春孃的袖子不肯鬆手。春娘就笑著問他怎麼啦,他說“春娘難過”。後來春娘轉過身去偷偷抹了眼睛。
從記事起他就能碰到旁人藏在最深處那一點柔軟的東西。不管對方臉上是笑還是板著,只要心底壓著一絲害怕、一絲難過或一絲捨不得,他總是一下子就能摸到。
王府的老大夫診過脈,說他天生赤子無垢體,脈象清正透亮,長了一副替人疼的心腸。可這份天賦只管感知,不管讀心,他看不穿誰在打什麼算盤。遇到真正要命的時候,他的身體還會先一步做出反應,往安全的方向躲。可每回這股勁用完,他就困得連眼皮子都撐不住,渾身一點力氣都不剩。
只有一樣東西會讓這份天賦沉下去。
老大夫最後說的那句話他沒聽懂,但春娘偷偷跟他重複過一遍:如果心裡真正生出了恨,赤子之心就會蒙塵,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眼下廟裡沒有人。
那股悶沉沉的感覺不是從誰身上來的,是從頭頂來的。
錦安慢慢抬起頭。
屋頂正中間橫著一根大梁,木頭髮黑髮軟,裂紋一道擠著一道爬滿了整根。雨水從裂縫裡滲出來,一滴一滴砸在石佛只剩半張的臉上。他的目光順著大梁移到左邊。
就是那裡。
左邊那片屋頂底下壓著的悶脹感最重,椽子彎了,中間往下塌出一塊,每一陣風過來,頭頂的碎瓦就跟著顫,灰撲簌簌地往下掉。
三歲的小人兒不懂“坍塌”兩個字怎麼寫。
他蹲在那裡歪著腦袋看了好半天,忽然小聲嘟囔了一句。
“屋頂好難受。”
(??ω??)?
好奇怪,屋頂也會難受嗎?
可他就是覺得那片屋頂再撐下去就要垮了,沉甸甸的,悶悶的,跟人撐不住快要哭之前的感覺一個樣。
他剛才就躺在左邊的供桌下面。
錦安沒再多想,拖著那件大得拖地的棉衣往右邊爬。袖管攪在一塊兒,他爬兩步踩住衣角,膝蓋又磕在碎磚上,手裡的玉佩差點飛出去。他慌忙撿起來塞回衣襟裡確認布條還繫著,才接著往石佛後面挪。
爬到石佛後頭,靠著牆角坐下。他把棉衣下襬拽起來墊在身底,雙手縮排袖管裡頭。風從斷掉的屋頂那半邊灌進來,凍得他首哆嗦。
玉佩貼著胸口,硬硬的,涼涼的。
雨又大了。風在破廟裡頭轉來轉去,把那半扇木門拍得砰砰響。他想春娘了,想孃親,想爹爹,想家裡頭暖暖的被窩和每天早上碗裡的熱粥。
可這裡什麼都沒有。
他閉了閉眼睛,睫毛上掛著水,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
悶了好久,他忽然對著空蕩蕩的破廟,小聲說了一句。
“屋頂在哭,寶寶要去那邊躲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