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淵那天晚上從工地回來的時候，全身溼透，身上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泥腥味和淡淡的鐵鏽氣息。
王胖子在城南派出所門口足足等了他兩個多小時，看到他從夜色裡走出來時差點首接跪下喊爹。顧長淵只說了兩句話：“開車，回家。今晚的事誰都別說。”第二句是：“明天幫我盯一下李建軍，看他辦公室有沒有新添什麼東西。”
王胖子什麼都沒多問，老老實實把他送回了出租屋。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顧長淵準時出現在西樓工位上。他換了一身乾淨的棉麻衫，頭髮還帶著沒幹透的潮氣。整個工位區比他想象中要安靜得多——所有人都在低頭幹活，但每一個從他身邊經過的人都會有意無意地往他身上瞟一眼。昨晚印表機和廁所那兩件事的傳聞己經在公司內部發酵了一整夜，現在整個蘇氏設計院都在暗地裡流傳一個說法：西樓那個新來的實習生不是一般人，他坐過的工位印表機自己就好了，他坐過的工位連廁所炸管水都繞著走。
顧長淵對這些目光視而不見，坐下來第一件事是拿出羅盤看了一眼。指標穩定，沒有異常震顫。昨晚在工地基坑底部看到的那塊“鎮魂碑”，此刻從羅盤感應來看暫時處於平靜狀態，說明對方沒有進一步動作。
他正準備翻開專案資料繼續核對資料，忽然聽到左前方不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壓低的驚呼。
“李經理？李經理你怎麼了？”
顧長淵抬頭，看到李建軍從自己的獨立辦公室裡踉蹌著走出來，一隻手死死按著右邊太陽穴，臉色白得像刮過的牆皮，嘴唇沒有一絲血色。他扶著走廊的隔斷走了兩步，忽然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幸好旁邊一個同事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頭疼……”李建軍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明顯的顫抖，“疼死了……叫車……去醫院……”
同事七手八腳把他扶到會客區的沙發上躺下。有人打電話叫急救，有人去拿冰袋，整個設計部亂成一鍋粥。李建軍躺在沙發上蜷縮成一團，太陽穴兩側的血管突突跳動著，肉眼都能看到皮膚下面青筋在劇烈抽搐。他死死咬著自己的袖口，牙齒把衣料咬得咯吱作響，疼得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只剩下粗重而急促的喘息聲。
救護車十分鐘後到了。幾個醫護人員把李建軍抬上擔架時，他己經近乎虛脫，雙眼半閉，瞳孔微微渙散。蘇青瓷聞訊從頂樓趕下來，站在急救擔架旁邊皺著眉問隨車的醫生：“什麼情況？”
“初步判斷是急性偏頭痛發作，需要去醫院做進一步檢查。”醫生簡單交代了幾句，就關上車門走了。
蘇青瓷站在一樓大廳門口看著救護車駛遠，轉頭看到了站在人群外圍的顧長淵。兩人的目光隔著十幾個人短暫地交匯了一瞬。蘇青瓷眉頭微微一挑，像是在無聲地詢問：你乾的？顧長淵幅度極輕地搖了搖頭，然後轉身走回了電梯間。
上午十點，醫院傳來訊息：李建軍做了頭顱CT、磁共振、腦電圖、血常規等一系列檢查，所有結果全部正常。醫生表示“疑似神經性頭痛，沒有明顯的器質性病變，建議休息觀察”。但李建軍在醫院躺了兩個小時，吃了兩片止痛藥，症狀毫無緩解，依然痛得滿頭大汗、指甲把掌心掐出了血印子。
下午一點，李建軍被送回了公司——醫院檢查不出問題，他既不敢住院也不敢請假，硬撐著回來了。但他進辦公室不到五分鐘就衝出來，扶著廁所門口的洗手池乾嘔了一陣，整個人的狀態比走的時候還要差。
設計部的氛圍變得極其詭異。所有人都在偷偷關注著李建軍的狀況，但沒人敢靠近。孫建國作為李建軍的鐵桿心腹，硬著頭皮端了一杯溫水送到李建軍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門從裡面開啟一條縫，李建軍伸出一隻手接過水杯，連臉都沒露，只說了一句“別煩我”就關上了門。孫建國站在門外僵了兩秒，悻悻退走。
王胖子坐在顧長淵旁邊的空隔斷裡，壓低聲音說：“顧哥，你說李建軍這事……他是不是被什麼髒東西……”
“不是髒東西。”顧長淵翻了一頁資料，聲音不高不低，“他辦公室的文昌塔擺反了。”
王胖子愣住：“什麼塔？”
“文昌塔，風水擺件，通常放在辦公室的”文昌位“上，作用是助事業、旺文運、讓人頭腦清明。”顧長淵放下資料，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說，“李建軍桌上那尊銅質的文昌塔大概二十釐米高，是他上個月從古玩市場淘來的。但他放的位置不對——文昌塔應該放在辦公桌的左前方，屬”青龍位“，主正運。他把它放在了右前方，屬”白虎位“，白虎主惡運。文昌塔鎮壓惡運就會變成”煞器“，煞氣反衝使用者的頭部，主劇烈頭痛、神智昏聵。”
王胖子聽得眼睛越瞪越大：“所以他是自己把自己搞頭疼的？”
“自己搞的算一半。”顧長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另一半是有人在給他那尊文昌塔做了手腳。如果只是擺反了，最多是心情煩躁、效率低下，不至於到這種錐心刺骨的程度。他這情況，是有人在塔底藏了什麼東西，把文昌塔從”正器“徹底改成了”兇器“。”
王胖子的臉白了一瞬：“誰幹的？”
顧長淵沒有回答，只是將目光投向李建軍辦公室緊閉的門板。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若有所思。
又過了半小時，李建軍的辦公室裡忽然傳出一聲悶響，像是什麼重物從桌上摔了下來。緊接著是椅子腿擦過地面的刺耳聲響和李建軍壓抑到極點的呻吟。門外的幾個同事面面相覷，沒人敢上前敲門。
孫建國站在自己的工位上猶豫了半天，終於鼓起勇氣走到顧長淵面前，臉上的表情極其複雜——有求人的窘迫、有拉不下臉的抗拒、還有一點點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恐懼。他乾咳了兩聲，壓著嗓子說：“顧長淵……你上午說李經理那事……你知道怎麼治？”
“知道。”顧長淵頭也沒抬。
孫建國噎了一下：“那你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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