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祝家內堂己經點起燈。
祝母看完那張緩檢呈文副本，問女兒：“馬文才肯讓你去山陰？”
“他說會派軍船護送。”
祝母手指在紙角停了一會兒。女兒剛退了馬家的禮書，馬文才卻不扣船、不攔路，連壓了兩日的正本也答應補送，實在不像他會輕易罷手。
“七田場的原冊不能全帶。”她道，“總簿、並田契各取一份，家中再留兩份謄本。真遇上匪船，至少還有東西能說話。”
祝英臺點頭，從衣襟裡取出一隻舊錦袋。白玉扣正面刻著“謝”字，背後一個極小的“韞”。離開尼山後，它一首壓在書信匣底。
“我先給謝先生送信。”
信中只求將災後投莊的人、領工錢的女工與歷年蔭戶分開核驗，沒有提馬文才和昨日的禮書。
東埠快船先帶著信物出發，總簿與契紙也分作三處裝船。周氏領著兩個孩子來送她，聽說只帶銀心、老賬房和八名莊丁，忍不住問：“馬家的軍船當真會一路跟著？”
祝英臺正在替小侄女系鬆開的衣帶，聞言抬起頭：“會。”
周氏鬆了一口氣，又忙遮掩似的叮囑孩子不要亂跑。祝英臺看在眼裡，沒有說破。
小侄女抱住她的膝，問她什麼時候回來；年長些的侄兒己經聽懂了幾句大人的話，仰頭道：“姑姑若找不到謝先生，便去求馬將軍。他昨夜射中了壞人。”
周氏臉色一變，忙把兒子拉回來：“小孩子知道什麼，休要亂說。”
祝英臺卻蹲下身，替侄兒擦去嘴角的糕屑：“姑姑先去講道理。講不通，再想別的辦法。”
孩子懵懂地點頭。周氏站在一旁，幾次想說什麼，最終只讓乳母把兩個孩子帶走。
大哥還在候審，七田場又可能被封，她嘴上不敢說什麼，送女兒出院時卻又朝莊外的馬家軍旗看了一眼。
祝英齊的傷口昨夜重新縫過，仍在發熱。他倚在榻上看完隨船名冊，把兩名水性不佳的莊丁換成東埠老船工。
“他肯放你去，還派軍船送你？”
“嗯。”
祝英齊將名冊擱到枕邊：“那便更像他了。”
祝英臺抬頭：“八哥什麼意思？”
“扣著文書不放，是要你先看馬家；如今被你看穿，再攔船隻會把你逼得更遠。”
祝英齊說得慢，牽動傷處時停了一會兒，“他讓你去，是算準謝先生能替祝家說幾句話，卻未必肯替七田場落保。等你把別的路走過，家裡自然還會想起他。”
祝英臺低頭撥了撥藥碗裡的銀匙：“八哥倒看得明白。”
“躺著不能動，只能多想些。”祝英齊苦笑，“他救過我不止一次，昨夜也確實救了全莊。我若說他存心害祝家，是昧良心；可他的恩情再重，我們祝家也不能拿你婚事去還。”
“那你覺得，我該信他嗎？”
祝英齊看了妹妹片刻：“把命交給他，多半不會丟。若指望他肯放手，還是算了。”
祝英臺替八哥掖好薄被。祝英齊又道：“到了山陰，先找先生，再去郡府。你是去呈賬，不是替一家人領罪。父親、母親和大哥都在賬上落過印，輪不到你一個人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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