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後的第三日，上虞出了太陽。
積水從田裡退下去，爛泥中卻露出死去的牲畜和泡脹的鼠屍。長棚里人擠著人，白日悶熱，入夜又涼，咳嗽聲整晚不斷。
祝家命人在各處水井旁架鍋煮水，仍有人嫌麻煩，趁看守不備便去低窪處取水。
最先倒下的是北場一個七歲孩子。
他清早還在棚外撿柴，午後忽然高熱嘔吐，到了夜裡腹瀉不止。莊醫以為是吃了壞糧，開過止瀉的藥，第二日同棚又倒下西人。一個老婦清晨還能說話，傍晚便渾身冰冷，連水也喂不進去。
祝英臺趕到長棚時，門口圍滿了人。
她讓銀心把幾個發熱的人名、住處和發病時辰逐一記下，又命莊丁騰出下風處的舊蠶房，將病人同其餘災戶分開。
用過的碗筷、便桶全做上紅記，井邊新壘兩隻灶，取水必須煮沸，誰也不許再碰棚後的淺塘。
這些只能暫時止住混亂。至於是什麼病、藥該如何用，莊醫也說不準。
當晚，上虞縣城封了兩口井。城西腳店一家六口病倒西個，兩個挑水的腳伕死在路邊。
縣廨開始驅趕聚在城門下的流民，卻沒有地方安置，人群便沿官道向各處田莊散去。
第二日一早，軍署的快馬進了祝家。
西山渡己有九名軍士發熱，其中一人死得極快。馬文才下令封住渡口東營，將同帳兵卒、伙伕和船工全部遷出；營中被褥就地焚燬，三日內不準任何客船靠岸。
上虞通往餘姚、鄮縣的幾處水口也立了關卡，只許軍糧和持符官船通行。
隨軍文書後還夾著一封鄮縣急函。
鄮縣下游受災更重，十餘村落的井水都混了汙泥，縣城一夜添了三十多個病人。梁山伯到任不過數日，縣衙醫官己經病倒。
他從王蘭離院時留給他的一冊家傳醫書中翻出相近疫證，連夜抄了症候和兩張舊方，分別送往會稽醫館與尼山，請人辨驗。
函末向祝家求三百斛乾糧、柴炭、藥材和乾淨麻布。
祝母看完便叫賬房開庫：“糧給五百斛。藥材能湊多少湊多少，先送城中自家鋪面，讓他們照單分包。”
“我隨船去。”祝英臺道。
祝母手中的庫牌停了一下：“你能運糧，不能治病。”
“鄮縣倉場剛進水，新縣令未必認得祝家各鋪的掌櫃。藥材、柴炭、病棚用度都要有人核。舊蠶房昨夜接連倒下數人，我己叫人帶脈案去尼山請小蕙。她若肯來，她管病人，我管這些。”
祝母將庫牌交過去：“等王家姑娘到了再說。”
午後，小蕙到了。
她從尼山一路換馬，進門時鬢髮都被汗水黏在臉側，藥箱外還捆著一隻油布包。
見到祝英臺，她來不及寒暄，先把梁山伯送去的抄頁拍在桌上。
“阿姐離開尼山前，把家中水疫舊案講給我聽，辨寒熱虛實、問飲水飲食，也叫我親手記過。”
小蕙翻開抄頁，“山伯抄的方我認得。症候看似相同，用藥不能一概而論。他沒貿然施藥，算是知道輕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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