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家的糧船駛到鄮縣時,己經過了三更。
城外水退不久,沿岸盡是倒伏的蘆葦和衝散的木料。
縣衙在舊渡口立了兩道竹柵,來往的人都要報清姓名去處;幾個差役用布巾蒙著口鼻,正把剛送到的病人抬往城西。
西十名軍士亮出馬文才的軍符,柵門才緩緩開啟。
有人提燈從堤上快步下來:“可是上虞祝家的船?”
祝英臺聽出聲音,隔著夜色叫道:“山伯。”
來人腳步忽然停住。
梁山伯這些日子幾乎沒有閤眼,官袍下襬沾滿泥水,臉也清減了許多。他望著船頭的女子,一時沒有應聲。
祝英臺為了趕路,只穿了一身便於行動的青灰窄袖衣裙,長髮挽在腦後,用髮簪固定。
渡頭風大,幾縷碎髮貼在頰邊,眉目同記憶中分明相似,偏又處處不同。
銀心抱著清冊從艙裡出來:“小姐,倉鋪的掌櫃都到了。”
梁山伯看見她,目光又落回祝英臺臉上。那聲“小姐”把書院兩年的舊事一齊翻了出來:她從不肯同眾人沐浴,盛夏也把衣領釦得嚴整,騎射後總要銀心守門換衣;還有離院那日,祝家來接的並非九公子,而是九小姐。
他嘴唇動了動:“英臺?”
祝英臺走下跳板,在他面前站定:“是我。”
梁山伯仍看著她。震驚之後,眼裡一點點亮起來,像是忽然認出了失散許久的人。
“原來……”他只說了兩個字,便自己笑了。那笑意裡沒有受騙的惱怒,反倒有一種壓不住的歡喜,“難怪。”
“難怪什麼?”
“難怪你總有那麼多規矩。”梁山伯想起她在書院裡一本正經胡謅過的種種藉口,笑意更深,“我竟一次也沒有疑心。”
“你若早起疑,我這兩年書也讀不安穩了。”
梁山伯笑過以後,又認真看了她一眼:“祝伯父、祝伯母都知道?”
“自然知道。母親起初不肯,是我纏了許久才允的。”
“所以女扮男裝入尼山讀書,也都是你自己求來的。”梁山伯低聲道。
他從前只佩服這個義弟聰敏果敢,如今才明白她走進書院以前,先要過的是家門與禮法那一關。若身份洩露,受人非議的也不止一場品狀。
他沒有追問她為何瞞著自己,只道:“這兩年難為你了。”
祝英臺反倒笑起來:“書讀到了,想見的人也都見了,不算難為。”
兩人站在泥濘渡頭,相視一笑,仍像從前在尼山廊下重逢。
可梁山伯看著她被風吹動的裙角,心裡那份熟悉的親近忽然有了不同的落處。
他過去只當自己難得遇見一個脾性相投的義弟。如今舊日言笑未變,眼前卻是個眉目清靈的年輕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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