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東營外的火油盡數裝回了車。
軍法沒有隨疫勢松下去。兩名私換水桶的火頭各領二十軍棍,掌水隊主撤職;藏病持刀者尚未退熱,三十軍棍先記在名下。答應病卒家中的口糧則己隨船送出。
杖責一畢,馬文才便叫衛豐重排各營取水、守寨的人手。以往人人避著的病寨水路,這次很快站出了兩隊軍士。
馬文才點了前排八人:“每兩個時辰一換。私離水道者,照違令論。”
眾人齊聲領命。營中也沒有人再問染病同袍會不會被舍下。
小蕙在醫帳中鋪開了十幾冊脈案。
她來西山的頭一日便給姐姐去了信。王蘭留下的是家傳醫書,她想把舊方、試藥結果和淨水分帳的辦法重新抄錄,仍要先問姐姐一聲。
清早回信才到,紙上只寫了寥寥數行:救人要緊,儘可傳錄。只是各症虛實不同,方後務必註明禁忌,不可叫人照方亂服。
小蕙將信壓在案角,重新提筆。王蘭舊方在前,她這幾日驗過的藥量、服法和轉歸添在其後。梁山伯封汙井、查水溝的辦法另列一頁。
祝英臺所記病棚飲食、婦孺安置和病衣處置也逐項歸入。寫到軍營,她抬頭問:“水牌和隔欄交糧的條目怎麼寫?”
“照軍令寫。”馬文才將一疊營冊放到她手邊,“長句刪去,先寫何人、何時、做什麼。鄉里醫者未必管得住整座病棚,叫縣吏和里正看得懂才有用。”
小蕙依言改了兩處。七頁紙寫完,題作《水疫便錄》,末尾將所據醫書、試方和各項處置分別署名。
掌書記看見王蘭、王蕙兩個女子姓名,遲疑道:“將軍,發往州府的公牘也照此謄麼?”
“誰定的方,便署誰的名。”馬文才頭也未抬,“少一個字,出了差錯由你補上?”
掌書記忙將名字謄了回去。
當日,軍中書吏各抄數份,發往沿江驛舍、藥鋪、鄉醫與出現病症的駐軍。
馬文才又把淨井、分帳、煮水三條寫成短令,蓋上鷹揚將軍印,命各處關卡照行。
疫病沒有止在西山一營。
兩日之間,上虞長棚、鄮縣南村與沿江兩處軍寨都報了病患。軍船沿水路送去便錄和乾淨藥材,回程帶回逐日增減的病數。
到第五日,新增病患己經不足最初三成,軍糧船隊也未再出現染疫之人。
會稽急使再來時,催的是平亂結牘。
掌書記先擬了一篇洋洋灑灑的告捷文,開頭便是“臨機決勝、旬月定亂”。馬文才只看了兩行,提筆將那幾句盡數劃去。
“石門汊的收糧簿、白鷺坳降者名冊、北坡俘供,各放一冊。再附沿江渡口重開日期和這五日的病數。”
掌書記遲疑道:“將軍親入匪陣、夜守疫寨,也不寫麼?”
“糧簿有催糧使署押,降冊有各隊主畫名,疫寨每日增減又有王蕙醫案。何須我自己誇口。”
正文不過數百字,所附簿冊卻裝滿一隻木匣。追回的官糧、安置的流民、擒獲的首領、重開的糧路與疫後病數,落筆作證的都是經手官吏和沿江縣署。
馬文才只在末尾請州府將己經安置的流民分籍落戶,另冊問罪真正持械殺人者,再蓋上自己的官印。
公牘循驛路送往會稽。他又叫馬統將簿冊目錄連同《水疫便錄》送回杭州。馬太守自會讓該看見的人看見;衛家散在建康的舊人,也知道如何替幾冊縣署迴文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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