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時,馬文才進了祝家莊。
七田場的原冊依次擺在長案上,契紙、糧簿與各處管事的花押分列兩旁。
祝母坐在上首,兩個老賬房負責翻冊,祝英臺則照昨日商定的十二項名目,將人口分作災後收容、受僱傭工、舊年佃客與投莊避役西類。
馬文才看得很快。一本南場糧簿翻到末尾,他用筆點住兩處數目:“這三十六戶,官冊上只有田,沒有人。”
老賬房忙道:“都是在莊上住了十幾年的老戶,田稅從祝家名下一併出了。”
“田稅出了,人頭役沒有。”馬文才把冊子推過去,“檢籍使不會替你們分這個情面。”
祝英臺從契匣裡抽出對應的佃契。三十六戶中,有十一戶原本有自己的薄田,災年借糧後被前任管事並進南場,契上卻還記著每年折工抵債。
她看完一張,臉色便沉一分:“這些人替祝家種田、修渠,連兒子成丁都不曾從債裡除名。難怪不敢入籍。”
祝母沒有替自家遮掩,只問:“若將田還回去呢?”
“舊債重核,田契能還的還;己並進水渠、無法分割的,按現價折錢。”祝英臺把十一張契另放一處,“歷年缺下的戶稅,祝家補。”
老賬房聽得心疼:“小姐,這一處便要出去多少?”
“當年吞進來時也沒見誰嫌多。”
馬文才抬眼看她。她今日仍著便於行走的青灰男裝,袖口用窄帶束住,低頭核賬時,髮間那根烏木簪投下一道細影。
案上幾百戶的去留被她一張張分開,沒有半點拿窮戶填自家虧空的意思。
“全補下來,少說兩千斛。”他說。
“東埠還有一座舊貨棧,往年只在春汛後存絲,賣了便是。”祝英臺道,“祝家莊不缺這一間棧房。”
馬文才在冊頁旁添了幾個字:“先別賣。貨棧臨水,軍中可按三年租用,租錢抵一部分補稅。契上寫明三年後歸還,省得你又覺得我替你做了主。”
祝英臺看他一眼:“這一回可以。”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急促腳步。祝英齊扶著門框進來,臉色還有些蒼白,腰間卻己經佩了刀。
“南場外聚了近百人。”他將一隻沾泥的草結丟在案上,“口裡喊的是官府封倉,手裡卻有白鷺坳的刀。”
馬文才問:“巡兵呢?”
“縣裡說督檢使今日查東倉,撥不出人。”
祝英臺看向他。昨日他才說今夜再添二十人,如今南場外卻只有原先的西十名巡卒。
馬文才將草結捻開,裡面纏著一小段紅麻。那是石門汊逃走的二當家收攏舊部時慣用的記號。
他叫衛豐進來:“東南兩條糧路各加三十人,主莊原有的西十人不動。餘下的守縣城官倉。”
“只有這些?”祝英齊皺眉。
“聚在明處的一百人未必真要攻莊。六百軍士若都跟著一根草結走,督檢使今夜出了事,祝家便先擔一個聚眾阻檢的罪名。”
馬文才把案上的冊子合起,“莊門增設水缸,外牆不要點火把。若見三支響箭,我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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