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微微低下頭,唇角似乎牽動了一下,“姐姐不也是。”
他熬夜的次數確實很多,但這並非他本意。他似乎天生屬於夜晚,在天光徹底沉入墨色後精神反而會愈發清明活躍。小時候因為這習性,總鬧得他母親雅子晚上無法安眠。
雅子那時還會帶著幾分倦怠的溫柔,笑著抱怨:“這孩子,怕是跟我以前一樣,習慣了夜行生物的鐘點呢。”
雅子作為藝伎的歲月裡,真正的“生活”是在華燈初上後才開始的。宴席之上,觥籌交錯,清酒在精緻的豬口杯裡盪漾,客人們酒過三巡,面紅耳熱之際,才是她們調動起全部精神彈奏三味線,調節氣氛。
待到曲終人散,收拾完殘局,往往已是深夜甚至凌晨。
椿沒有接他的話茬,只是低下頭,理了理自己羽織的衣襬,“你追出來,有什麼事?”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臉上,“如果還要說那些事,那麼傍晚時在樂屋,我說得還不夠清楚嗎?”
此刻長長的迴廊只有他們兩人,遠處主屋的燈火早已熄滅,僕役們也都在沉睡。他們都穿著素淨的居家服,椿甚至披散著頭髮,白日里那些代表身份、禮儀的釵環首飾、華美外袍盡數褪去。
這幾乎是剝離了所有社會賦予的修飾,只剩下近乎本真的自我。
黑夜像一層厚重的絲絨,能將許多白日里需要緊繃的東西悄然掩藏。朔或許以為,在這樣的夜色裡,褪去了身份的桎梏,他們之間那白日里針鋒相對的關係,會有所不同。
月下看人,燈下觀景,在朦朧的光線下,連最尋常的物事也會平添幾分詩意與可愛。
見朔只是沉默地看著她,椿攏了攏肩上的羽織,非但沒有後退,反而慢慢向他靠近了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能清晰感受到對方呼吸的拂動。
“為什麼總是盯著我不放?”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夜風拂過竹葉,“同樣的問題,你會去勸諫父親嗎?”她頓了頓,不需要他回答,便自己接了下去,“不會吧,你是父親朝三暮四後的利益既得者,你怎麼會去勸呢?”
她的目光銳利起來:“那你會去勸輝夜嗎?會嗎?你總是揪著我和輝夜的問題不放,無非是覺得輝夜他天性便是那樣隨性不拘,而我……我不應該,是嗎?”
她的語氣裡帶上了憤懣,“憑什麼?”
她越看他沉默隱忍的樣子,越覺得那張清俊的臉龐此刻面目可憎。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1章
朔眨了眨眼,並沒有拉開這已然跨越安全社交距離的間隔。他的聲音依舊平穩,“這不一樣。”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補充道,“而且……我去說過輝夜的。”
是的,在更早之前,在椿與輝夜走得愈發親近,那種無需言說的默契刺得他眼睛生疼的時候,他就找過輝夜。
那時樂屋裡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輝夜還在對鏡卸去臉上的淡妝。他走到輝夜身後,鏡子裡映出兩張風格迥異卻同樣出色的臉。
他當時說了什麼?他說輝夜心性不定,像長不大的孩子,並非值得託付的情人。他說輝夜不過是仗著皮相好看,迷惑了椿。他說他們這樣,不會長久。
記得當時,輝夜透過鏡子看著他,那張精緻得過分的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氣,反而笑嘻嘻的,滿不在乎。
他用卸妝的軟布輕輕擦拭著指尖:“是情人啊,”他甚至歪了歪頭,眼中流光瀲灩,“或許以後……還會成為姦夫也說不定呢?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轉過身直面著朔,“我能討她歡心,而至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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