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喪屍同事的效率評級全是S。
他們不需要睡覺,不需要吃飯,不需要上廁所,不需要喝水。他們坐在工位上,二十四小時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他們改方案的速度是人類的十倍,寫文件的速度是人類的二十倍,而且從來不抱怨,從來不問為什麼,從來不會說“這個需求不合理”。
週五,第一批最佳化來了。
下午三點,HR挨個工位通知。有五個同事因為“效率不達標”被請出了公司。他們在門口哭著求Lily再給一次機會,Lily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手裡拿著平板電腦,一個一個地核對名字。
“這不是裁員,是人員結構最佳化。”Lily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唸一份購物清單,“公司給過你們機會的,自願感染通道一直開著。你們可以選擇進化,也可以選擇離開。這是你們的自由。”
那五個人被推到了街上。
林小滿站在窗戶後面看著。他們站在公司門口,茫然不知所措。一個女生蹲在地上哭,書包放在腳邊,裡面的東西散了一地,有口紅,有紙巾,有一面小鏡子。一個男生在砸公司的玻璃門,一邊砸一邊喊“你們不能這樣,我簽了合同的”。另外三個人站在那裡,不知道該往哪裡走。其中一個是研發部的程式設計師,林小滿認識他,他平時話很少,每天中午都吃同一家外賣,黃燜雞米飯,微辣。
然後一群慢悠悠的喪屍圍了過來。
林小滿看到那個砸門的男生最先被抓住。一個喪屍咬在了他的胳膊上,他尖叫著甩開,往馬路對面跑。他跑的時候鞋掉了一隻,光著一隻腳在柏油路上跑,越跑越遠。另外三個人也開始跑,那個蹲在地上哭的女生反應慢了一點,被兩個喪屍圍住了。她的尖叫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城市的噪音裡。
那個程式設計師沒有跑。他站在原地,看著圍過來的喪屍,臉上沒有表情。然後他慢慢地蹲下來,抱住了頭。一個喪屍走過去,咬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沒有叫,只是身體抖了一下,然後就不動了。
林小滿吐了。
她蹲在茶水間的地上,把早上吃的半塊麵包全吐了出來。吐完之後,她靠在牆上,渾身發抖。她想,這不是真的,這一定是一場夢,她馬上就會醒過來,醒過來之後還是週一早上十點,張總監還在講Q4的增長抓手,一切都沒有發生。
但她沒有醒。
從那天起,罵的人少了。
群裡不再有人說“這是違法的”,不再有人說“我要去仲裁”。大家開始默默地幹活,試圖提高自己的效率。有人開始主動加班到凌晨,有人開始學習喪屍同事的“工作方法”,不喝水,不上廁所,不說話,只盯著螢幕。有人把床搬到了工位旁邊,有人開始用鬧鐘每兩個小時響一次,防止自己睡過頭。
有人在群裡發了一張照片,是自己的工位,旁邊支了一張摺疊床,配文:“決戰到天亮。”下面一堆人點贊,有人回覆“加油”,有人回覆“一起扛”。沒有人說“這不對”。
林小滿也開始加班。她的效率評級從B+升到了B+加,但她知道,這還不夠。喪屍同事的效率評級全是S,而S和B之間的差距,不是努力能彌補的。那是物種之間的差距。
她開始喝咖啡。以前她一天喝一杯,現在一天喝五杯。喝到後來,胃開始疼,她就吃胃藥,吃完繼續喝。她的手抖得厲害,拿筆都拿不穩,但她還是在改方案,一版又一版,改到客戶說“好”,改到張總監點頭,改到她自己都不認識自己寫的東西了。
第二週週一,林小滿在茶水間遇到了同組的老周。
老周是兩個孩子的爸爸,大的上小學二年級,小的剛上幼兒園。他平時最惜命,公司組織團建去爬山,他都要戴護膝。他端著一杯咖啡,眼神空洞地靠在咖啡機旁邊,看到林小滿進來,扯了扯嘴角。
“小滿,你說……”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人聽到,“變成喪屍,是不是也沒那麼可怕?”
林小滿沒說話。
“至少不用還房貸了。”老周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已經涼了,他也不在意,“我那個房貸,還要還二十二年。每個月一萬二。我工資到手才兩萬出頭。你說我這一輩子,是不是就是為了銀行活的?”
他頓了頓,又說:“變了之後,也不用接孩子了,不用看丈母孃臉色了,不用想這個月的績效能不能拿到B+了。就坐在那裡,幹活,什麼都不用想。”
林小滿看著老周。他的眼睛裡有紅血絲,鬍子兩天沒颳了,襯衫領口皺巴巴的。她認識老周兩年了,他是組裡最靠譜的人,任何需求交給他,他都能按時交付。他也是組裡最樂觀的人,每次加班到深夜,他都會說“幹完這票就好了”。
現在他說,變成喪屍也沒那麼可怕。
林小滿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她只是點了點頭,接了一杯熱水,走出了茶水間。
走廊裡,一個喪屍同事慢悠悠地走過,嘴裡唸叨著:“閉環……閉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