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以安很少看那些感情糾葛到能拍幾十集不結束的電視劇,但也大概知道那些劇情裡的久別重逢總是情緒飽滿跌宕起伏,兩位主人公在夜色燈火的包裹下,一步步走向對方,或許還有個用盡全力的擁抱。
在離開清川的那些年裡,梁以安也偶爾想過有一天回到清川,再見陸觀南會是什麼樣。
倒不是他有什麼執念,但清川就那麼大,人來人往十幾年或者幾十年,總會遇見的。上個月隔壁老師想要介紹給自己的那姑娘,就是自己初中同班同學,因為實在太熟悉,所以拒絕的時候也很容易。
可那寥寥幾次的想象裡,梁以安始終想不出重逢的場面。
梁以安一度以為是自己的想象力過於匱乏,直到現在陸觀南出現在他眼前,他醍醐灌頂,知道這樣的茫然從何而來。
他只記得十八歲的陸觀南,他想象不出二十七歲的陸觀南。
他沒見過。
而真的重逢到來的時候,並沒有那些藻飾的轟轟烈烈,梁以安竟然意外地很平靜,平靜得像一具連呼吸都沒有的殭屍,平靜到彷彿上一次和陸觀南見面就是昨天,他們沒有見面的時間不是九年,而是不到二十四小時,還不夠去給失聯的人報個案。
梁以安不動聲色地扯了扯外衣,停在陸觀南跟前:“陸觀南......你不是在開同學會?”
原本以為這個名字已經很難被咬在嘴邊,但叫出來的那一刻,居然格外輕鬆。
真切地聽到梁以安聲音的一刻,陸觀南陰沉了一晚上的臉終於緩和過來,只是梁以安沒有留心在他的臉上,所以什麼都沒看出來。陸觀南看了眼腕錶,輕笑了一聲:“梁老師不是有一堆事要處理,現在才來學校?”
這聲“梁老師”叫的梁以安抖了一抖,心說大家也不是才認識,叫的這麼正式又官方實在讓人有些吃不消。正想說什麼,咳嗽在這個時候恰到好處地來了,他捂著嘴退了半步:“在家裡處理得差不多了,回學校收個尾就行。”
聽見梁以安咳嗽,陸觀南下意識就要去拉他,手還沒抬起來,又曲了曲手指放下了。陸觀南重新抬眼,眼神沒有半寸離開梁以安,似乎是在分辨梁以安話裡的真假。
“你......”梁以安被陸觀南盯得發毛,不知道這些年陸觀南是不是去進修了什麼靠眼神殺人於無形的特技,讓他現在渾身刺撓。
梁以安還想往後退兩步,他忽然發現自己跟陸觀南離得太近了,近到他得微微仰頭,才能看清比他高半個腦袋的陸觀南的雙眼。
而這一眼就足以讓梁以安看穿他們不曾相見的這九年。陸觀南的那雙眼睛太深沉了,和十八歲時的澄澈截然不同。
就在梁以安晃神的時候,陸觀南低下頭,歪著腦袋,皮笑肉不笑地望著他:“不想說句‘好久不見’嗎?”
好久是多久?
這是十七歲的陸觀南和梁以安在一個下著小雨的午後探討過的問題,他們進入並不算短暫的假期,在一段時間沒有見面後,陸觀南在校門口的書店遇到了剛好買了習題的梁以安,梁以安微笑著說出這四個字。
好久不見。
陸觀南很不高興,好久是多久,區區一個星期也能叫好久嗎,梁以安成績單漂亮得讓人羨慕但是語文學得這麼差勁嗎?十七歲的梁以安若有所思地反問,那麼多久才能算久呢,十天、二十天、一個月?梁以安琢磨不出來,而陸觀南給了他回答,那得以年為單位吧。梁以安會意,好吧,那就是一年、兩年、三年......
到此為止,十七歲的梁以安沒有繼續在心裡數下去,在他年少的認知裡,兩個人如果兩三年都見不上一面,那大概這輩子也沒什麼見面的機會了,又何必說什麼好久不見呢?
而十七歲的陸觀南拽著梁以安的胳膊,惡狠狠地說,管他三年還是五載,他不會給梁以安說出這四個字的機會,梁以安也一樣。
霸道蠻橫不講理,跟齊明書對他的點評一樣。但梁以安照單全收,誰叫他喜歡陸觀南呢,喜歡的人難免忍不住多包容,被喜歡的人自然就有放縱的權利。
可惜人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所以十七歲的梁以安也沒想到,有一天他和陸觀南也真迎來了不說從前,只能寒暄的這一刻。
梁以安忽然覺得嗓子幹到發痛,他張開嘴,嘗試了好幾次,才嘶啞開口:“......好久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