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三日,整個大周皇宮皆知:麗華宮那位貴妃苦心修復的生辰禮,在皇上眼裡不過是堆廢鐵。
御花園西側,鄰近千鏡湖畔,有一座宮殿凌空而立,喚作”芙蓉閣”。
說來有趣,當年此地本是一片荒蕪。尚在後位的太后藍渺渺曾隨口對太上皇提過一句:”此地視野極佳,若是無樓閣可供遠眺,未免可惜。”太上皇亙澤為博紅顏一笑,竟真的加派了數千工匠連夜趕工,於是這宏偉的芙蓉閣拔地而起。
太上皇對太后的那份情意,即便是隔了數十年,依舊鐫刻在每一塊青磚與雕樑畫柱之間。
寧梓韻踏入芙蓉閣的次數屈指可數。每一次來,她仍會被這裡那種大氣而不失細膩的風格所驚豔。她驚豔的並非金漆彩繪,而是這份”一世一雙人”的執著,那是她在這座冰冷宮殿裡,唯一心動卻又不敢奢望的東西。
“娘娘,這芙蓉閣實在是太美了。不僅開闊,連這風裡都帶著蓮香。相較之下,那堆滿珠寶古玩、俗氣熏天的慶和宮,根本連這裡的一塊磚頭都比不上。”青蕪是個心直口快的性子,感慨之餘還不忘踩上對頭一腳。隨即她意識到失言,忙低頭作勢要跪下,卻被寧梓韻伸手一把扶起。
“無妨,本宮知你是個無心的。”寧梓韻的眸色中帶著幾分揶揄,”雖然想訓你幾句,但這些年你這些毛躁性子也未曾真聽進去,便也罷了。今日這裡沒外人,你那膝蓋就省著點用吧。”
青蕪這才放下心來,拍了拍胸口,還不忘補上一句:”奴婢也沒說錯嘛。太上皇待太后那才叫真寵,為了太后連六宮都虛設了,這才是頂天立地的真情。哪像慶和宮那位,整日里裝模作樣,若她真有本事,怎的至今連鳳儀宮的大門都跨不進去?”
寧梓韻輕笑出聲,眼神柔和了幾分:”本宮的好青蕪,彆氣了。你不是一直吵著想登長樓遠眺嗎?今日皇上不在宮中,本宮便準你上去瞧個夠。”
“好好好!就知道娘娘最疼奴婢啦!”
得了寧梓韻的特許,青蕪興奮得如同一隻出了籠的小雀。寧梓韻雖然失寵於帝王,卻在太后藍渺渺心中佔著極重的份量。若非太后當年據理力爭,以她那備受排擠的身世,又怎能如此順利地入宮封妃?太后對她來說,是長輩,更是救命的恩人。
寧梓韻緩步走入那為太后量身打造的暖閣,看著四周屏風上繡著的四季芙蓉,眼神中滿是無法掩飾的羨慕。”若能有這十分之一的真心,也就好了……”她在心中輕聲呢喃。她不求廢黜六宮,只求那個男人能將對待淑妃時萬分之一的溫柔,偶爾施予她一瞬。
青蕪早已沉浸在登高望遠的興奮中。芙蓉閣的長樓之上,視野極好。近處是如雲霞般綿延盛放的芙蓉,遠處是大周皇宮那宏偉壯闊的輪廓。
唯獨,在視線盡頭的青龍門外,有一抹明黃色的人影格外出挑。
寧梓韻原本輕撫欄杆的手猛地一滯,臉上那點淡淡的笑意在一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灰的冷淡。
“呵,怪不得你今日總想拉本宮出來。”
“娘娘……”青蕪察覺不妙,原本歡快的語氣也弱了下去。
寧梓韻自顧自地說著,目光死死地鎖在那個方向:”怪不得那些宮人看我的眼神今日多了幾分憐憫。原來,是皇上帶著淑妃去西北獵場狩獵了。”
她的嗓音平靜得出奇,卻彷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掐在自己的心尖上。即便距離遙遠,她依然能看清那個男人的動作。安景帝亙安那俊朗的面容在日光下格外奪目,那雙原本銳利冷硬的鳳眸,此刻在李思然面前卻滿是如水的柔情。
寧梓韻看見他親手解下自己脖上的白貂毛圍巾,那樣自然、那樣溫柔地為身側的嬌客披上。那舉止間的親暱與呵護,像極了這世間最幸福的尋常夫妻。而那條貂毛圍巾,是去年冬狩時亙安親自獵得的頭彩。
“娘娘,奴婢……奴婢就是怕您傷心,才不敢告訴您的。”青蕪”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死死咬著唇,眼眶裡打著轉的淚珠終於滾落了下來。
寧梓韻自嘲地嘆息一聲,眼角微紅:”可是老天爺似乎也不打算放過我,偏要讓我親眼看見。可見,人的命,從來都不是自己能掌控的。”她望向那遠去的鑾駕,指尖在石欄上摩挲出刺耳的聲響,”你以為我是在意他帶了淑妃去?其實往年不也一直是她。可今年不一樣。”
寧梓韻將額頭抵在冰涼的欄杆上,試圖用那股冷意壓下心中不斷翻騰的酸楚。
“皇上登基三年,“三”在大周是吉數,亦是轉折之年。今年這場秋狩,皇室一向看重。本宮曾翻閱過藏書閣的典籍。歷代大周帝王於登基第三年的狩獵,依例……都應由正室嫡後同行。即便無後,也應是由位分最高的嬪妃代行母儀之風。”
可他,卻在那樣重要的場合,帶了一個位分在她之下的淑妃。這已經不單單是寵愛,這是明晃晃的羞辱,是告訴全天下,誰才是他亙安心中真正的“正室”。
寧梓韻眼睫顫了顫,如同一隻精疲力竭的蝴蝶。青蕪猛地一怔,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寧梓韻毅然轉身,強迫自己收回視線。”走吧。芙蓉雖美,終究不屬於本宮。”她臉上的落寞被迅速掩去,再次換上了那副一貫的從容淡定。只是,若不細看,很難發覺她眼尾那抹被生生逼回去的微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