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寧。”他低聲喚著。
那聲音裡藏著太多的疲憊。但在見到她的那一刻, 他眼底所有的凌厲與陰鷙都象是遇到了初春的雪,瞬間消融成了無可奈何的溫柔。
寧梓韻放下手中的書卷,緩緩抬頭。眼前這個男人已經換上了那一身明黃色的龍袍,金線繡制的蒼龍在燭火下閃爍著威嚴而冰冷的光, 那是大秦至高無上的象徵。即便他此刻立在權力的頂端,那雙看向她的眼睛裡, 依然帶著一種近乎討好般的、小心翼翼的試探。
他沒有貿然走近, 只是在離榻前三步遠的地方坐了下來。那是一個安全的、不會讓她感到冒犯的距離。
“朕……我今日在慈寧宮, 老祖宗提起說想見見你。”禾凜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抹有些孩子氣的無奈,“我先給攔下了, 說你入宮時受了些寒,身子骨還沒養利索。我怕她那些老派的規矩和宮裡的禮數嚇著你。寧寧,這重華宮你可還住得慣?若有哪裡不喜歡, 儘管跟阿元說。”
寧梓韻看著他,眼神如同一潭死水,驚不起半點漣漪。她並不接他關於體貼的話頭,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皇上費心了,這裡很好,並無不妥。”
這種疏離而客氣的語氣,象是一柄生鏽的鋸子,在禾凜的心尖上來回拉扯。他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黯然,修長的指尖微微動了動,似乎想伸手去觸碰她落在榻邊的一角衣袖,卻在半途又僵硬地縮了回來。
“你……多歇息。”禾凜終究沒有久留,強撐著站起身,原本受損嚴重的雙腿在此時傳來鑽心的疼痛,身形禁不住微微晃了晃。
寧梓韻的指尖在袖中猛地攥緊,她看到了他額角沁出的冷汗,也看到了他那一瞬間的搖擺。可她最終還是別過了臉,不讓自己去看那雙佈滿血絲的眼。
禾凜苦笑一聲,終是咬著牙,一步一步踏著沉重的步履走出了重華宮。
直到那抹玄金交織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沉沉夜色中,寧梓韻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癱軟在軟枕上。
她緩緩起身,走到妝臺前,藉著微弱的燭火看向銅鏡。鏡中的女子容貌依舊,可在那烏黑如墨的髮絲深處,只有她自己知道藏著什麼樣的驚心動魄。
她伸手撫過那已被墨幽草染黑的髮梢,觸感枯澀,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苦藥味。她就這樣靜靜地對著鏡子,直到燭火燃去大半。
*
清晨,重華宮被一層薄如蟬翼的寒霧死死籠罩,透不進半分暖意。院落裡的幾株紅梅在昨夜的霜雪摧殘下,反倒開得愈發冷豔奪目,點點殷紅落在白雪之上,如同乾涸的血漬。
寧梓韻死死咬住帕子,任由墨幽草的灼熱感在頭皮上炸裂。她必須趕在青蕪進來前完成這一切。這種藥草極其霸道,不僅能染色,更能暫時壓制情蠱帶來的外溢死氣。
就在她剛將最後一抹墨色抹勻,匆忙用黑色髮帶束起長髮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姑娘?”青蕪推門而入,藥盆裡升騰的霧氣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她還是看見了寧梓韻那副近乎脫力的模樣,“天還沒亮,您怎麼又一個人在這兒……咳,這屋裡的藥味怎麼這麼重?”
寧梓韻撐著牆壁站起身,臉上帶著未褪的潮紅與冷汗,聲音沙啞:“不過是老毛病,祝家的方子苦了些,卻最能止疼。你進來做什麼?”
“奴婢是聽見動靜不放心。”青蕪趕忙上前,用溫熱的溼毛巾替寧梓韻擦拭額頭的冷汗。她看著那盆裡黑乎乎的藥汁,只當是緩解心絞痛的擦拭藥,心疼得直掉眼淚,“這罪……咱們到底要受多久啊?自從進了宮,您這心口疼的次數越來越多,這祝家的藥雖然靈,可也太折磨人了。”
寧梓韻閉上眼,平復著呼吸:“受一輩子。只要我還想活,這藥便斷不了。”
“可皇上每天都派人送補藥過來,那些名貴藥材堆得像山一樣,您卻讓奴婢偷偷倒掉,只喝這苦得入骨的勞什子方子……”青蕪一邊細心地替寧梓韻披上披風,一邊小聲嘟囔,“姑娘,若是皇上知道您其實身子骨弱成這樣,還天天這般硬撐著疏遠他,他該多心疼啊。”
“他若知道了,只會覺得我這塊藥引子快要枯萎了,會用更瘋狂的法子把我鎖起來。”寧梓韻睜開眼,眼底一片冰冷,“青蕪,這件事,一個字也不許透給宸極殿。”
青蕪被那雙眼睛嚇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
“隨我去一趟慈寧宮。老祖宗要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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