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喧囂與寂靜交織的角落裡,一道黑影如幽靈般立在觀禮人群最邊緣的陰影中。
亙安今日穿了一身尋常的玄色斗篷,兜帽壓得很低,掩去了他作為大周皇帝的絕世容顏。唯有那雙深邃而又陰鬱的眸子,正透過漫天飛雪,死死地釘在寧梓韻的背影上。
他不明白。
他看著寧梓韻安安靜靜地站在禾凜身邊,看著她偶爾側頭時那雙狐狸眼裡流露出的、雖然冰冷卻絕非厭惡的情緒,心口便像是被鈍器生生磨過。
他想起他在前線軍營時,接到那封鳳儀宮失火、皇后失蹤的快報。那是他這輩子最自負也最狼狽的時刻。他在千里之外運籌帷幄,滿心以為歸來時能看到她在宮門迎接他,卻被告知鳳儀宮失火。後來得知火場中並無她的屍首,他瘋狂地搜尋,直到聽見探子回報,才發現她竟然寧願跟著那個落魄質子禾凜到大秦這個血腥的旋渦,也不願回大周當他的皇后。
難道自幼的相處,竟然抵不過那個在大周受盡欺凌的質子給她的那點廉價承諾?
亙安的手指死死扣住掌心的一盆微縮的草植——那是同心草的母株。此時,那原本翠綠的葉片竟然泛起了一層詭異的、如鮮血般的紅暈。
同心草,子母連心。子株種在寧梓韻體內,母株在他掌中。此時母株如此反應,唯有一種解釋:寧梓韻體內的情蠱正在因為某個人而瘋狂律動。她在動情,她在為了那個皇帝禾凜動情。
“韻兒,朕對你不好嗎?”他在心裡呢喃,掌心由於用力過猛而被自己掐出了血痕。他給過她名分,給過她在大周皇宮活下去的唯一庇護。哪怕那七年裡他利用過、算計過她,可他在改了,他在拼命地想要彌補。可這個女人,卻像是一隻怎麼也捂不熱的狐狸,寧可一把火燒乾淨所有的情分,也要奔向這個男人。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
亙安看著祭天大鼎中冒出的嫋嫋煙氣,眼底閃過一抹冷意。他知道,大典持續進行,而他送出的那份“回禮”,已經快要燃到盡頭了。既然她真的動了心,那朕就讓這大秦的所有人看清楚,你這顆心長出來的,到底是神蹟,還是妖異。
祭天台上,登基儀式已進入了最關鍵的環節。司禮太監尖細而宏亮的嗓音在雪地裡迴盪:“宣——新帝祭文!”
禾凜動了。他的步履在旁人看來極穩,每一步都踏出了大秦帝王的威儀。唯有離他最近的寧梓韻能察覺到那一瞬間的僵硬。她雖然不精通什麼起死回生的醫理,但她對禾凜身體的每一分細微變化都瞭若指掌。
她看著他額角沁出的那一層薄薄冷汗,看著他因為劇烈忍痛而微微發青的指關節,心尖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下。
她知道,龍袍之下,那雙被震碎金針肆虐過的膝蓋,此刻定然是在經受著剮骨一般的折磨。這個男人為了不讓她在萬民面前受辱,為了強撐起這大秦的威儀,正在透支他所有的命數。
寧梓韻側過頭,狐狸眼微挑,那一抹原本冷硬的恨意,在看到他微微顫抖的袍角時,終究是軟了幾分。
司禮太監正要將祭文呈遞而上。禾凜似乎想要抬手,可那一瞬膝蓋處的劇烈抽搐讓他身體微微一晃。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寧梓韻藉著寬大斗篷的遮掩,手在袖中微微一動,悄無聲息地靠近了禾凜的身側。
兩人的手在袖袍的陰影裡短促地交匯。寧梓韻沒有在大庭廣眾下牽他的手,那太張揚,也會給那些老臣留下更多攻訐的藉口。
她只是伸出微涼的指尖,在他那寬厚而滿是冷汗的掌心裡,極其隱秘地、安撫性地撓了一下。
禾凜的身體猛地僵了一瞬,原本因為劇痛而有些渙散的神情瞬間聚攏。那掌心的一點點酥麻感,像是一劑強心針,順著他的經脈直抵心口,甚至壓過了膝蓋上的疼痛。他側頭看向她,只見那雙狐狸眼裡少有地透出一絲嗔怪與擔憂,彷彿在說:給我站穩了,若是在這兒倒下,我可不會扶你。
他薄唇勾起一抹極淡的、只有她能看見的笑意。
“朕,領受上蒼旨意。”禾凜的聲音穿透風雪,沉穩如鍾,方才那一絲踉蹌彷彿只是眾人的錯覺。
祭文唸到一半,寧梓韻卻突然聞到了一股異樣的香味。那香味藏在濃郁的祭天檀香中,如絲如縷,若隱若現。
“引靈香……”寧梓韻的心跳驟然停了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