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從小和桂枝一起長大的交情,幾十年了,總被桂枝當不懂事的妹妹訓。所以她聽話了。她真的沒回頭。哪怕身後傳來桂枝那一聲短促而痛苦的呼號,她也只是咬著牙,按桂枝說的,快跑,別回頭。
直到入殮時,她才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到桂枝後心那個被刀鋒整個捅穿的血窟窿。那一刻,她才開始後悔。後悔自己為什麼那麼聽話,為什麼不回頭,拉她一把。
南歲菀見她沉默良久,周身都籠罩著一種化不開的悲慟,便知趣地岔開了話題。她望向遠處連綿的荒山,輕聲感嘆:“這裡…為何匪患如此猖獗?”
這一問,彷彿觸動了杭芍心直口快的某個開關。她像是要把積壓多年的鬱氣一吐為快,壓低了聲音,飛快地說道:“姑娘有所不知,這都是陳年舊賬了。當年,咱們當年打江山,太心急,貿然去攻神京。結果,裡頭那些梁神宗的殘黨也是一幫狠人,反手繞過來,把咱們在京郊的大本營給端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元后娘娘,還有三位皇子、一位公主…全都沒了,只有如今的長公主殿下,僥倖逃了出去。後來,梁神宗在宮裡放火自焚,可他底下有個‘復梁教’,藉著亂世,在這京畿之地猖獗了好一陣子。”
“眼看就要被靖遠將軍…就是溫將軍的父親溫琅將軍給剿滅了。偏偏那時候,漠北的蠻子又作亂。溫琅將軍沒辦法,只能帶兵去了漠北。他倒是厲害,拼死在那邊殺了蠻子王,解了咱們的大危,可他自己也…”杭芍嘆了口氣,眼中的悲傷更濃了。
“所以這京郊連年兵禍不斷,又要供養神京裡的達官貴人,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那‘復梁教’的餘孽,便死灰復燃,改了個名叫‘聞香教’,盡是裝神弄鬼,收攏了好多活不下去的百姓和匪子。也就是前幾年,驍騎將軍…就是溫將軍,帶兵滅了那一帶最大的瓊水幫,這地界才算稍稍好了些。”
杭芍一口氣說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南歲菀靜靜地聽著。她看著眼前這片埋葬著普通人的雪地,又想起那個在帳中向她許諾未來的年輕將軍。
原來,那些她遺忘的歲月裡,這片土地,和這片土地上的人,都經歷瞭如此沉重的過往。原來,他的父親,也是葬身在了這無休無止的戰亂裡。
南歲菀心頭一動,又生出幾分好奇。她望著杭芍,輕聲問:“嬤嬤怎會知曉這許多?”這一問,倒不是疑心嬤嬤的身份,而是…這些牽扯到聖上的陳年舊事,甚至直指當今聖上的龍興之地,怎敢如此直白地說出口?
是桂枝嬤嬤的死,讓她沒了顧忌,還是…自暴自棄了?
杭芍聽了,那張白胖的臉上竟浮起一絲與有榮焉的複雜神色,隨即又化作了滿腹的怨氣。“哎呦,我的娘子,”她的聲音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炫耀。
“咱們相爺,當年可是這兒的縣丞老爺。他中了科舉,本分做官,偏偏被兩個會些拳腳功夫的混混,半哄半騙地給裹挾了。那造反的第一炮,就是他們攛掇著相爺,把這兒的知縣給幹掉了!可憐我們相爺,就這麼惹了一身騷,勞心勞力了一輩子!”
南歲菀心裡咯噔一下,一個荒唐的念頭冒了出來。她試探著問:“那兩個混混,該不會是…”
杭芍眼一瞪,怨憤幾乎要從那雙細眼裡噴薄而出:“還能有誰!就是當今聖上,和那位靖遠將軍!”
“嬤嬤!”南歲菀嚇得魂飛魄散,一把捂住了杭芍的嘴。“這話怎麼敢說!”她壓低聲音,心跳得如同擂鼓。
身後,一聲故意的、清冽的咳嗽聲響起。“咳。”
南歲菀身子一僵,緩緩回頭。溫少虞就站在她倆身後不遠處,晨光勾勒著他挺拔的身形,玄色大氅在寒風中紋絲不動。他眸色深沉,嘴角卻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原來,南娘子也知道怕。”
南歲菀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又羞又惱。可對上他那雙眼,那點惱意又莫名消散,化作了一絲若有似無的心疼。她嘴唇一撇,故意揚聲道:“有溫將軍在此為我們放哨,我們自然什麼都不怕。”
腦海裡,卻不合時宜地晃過昨夜的畫面。他捧著藥碗,哄著她喝藥時,那有些笨拙的溫柔,和像犯了錯一般靦腆的小眼神。還有他單膝跪地,抬頭任她打量時,那雙沉靜的眼眸,像東風解凍的富春江水,沉靜之下,是湧動的春意。
她怎麼會再怕他。
這些動作,這些神態,竟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熟稔與親切,彷彿…和他已經認識了很多年。許是發現他並非一件寒光凜凜、沒有感情的兵器,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便會如此吧。
溫少虞聽著她帶刺的嬌嗔,並未動怒,只是走近兩步,神情變得鄭重:“聖人之言,近則不遜,遠則怨。”
他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這些涉及君王功過之事,需得有度,不可妄議。”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尤其當今聖上,並非寬宏大量、聞過則喜之人。”
南歲菀看著他努力板起一張俊臉,作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樣,忽然覺得有些好玩。她眼珠一轉,水杏眼亮晶晶的,天生粉潤的菱唇微微翹起:“是,是歲菀頑劣,惹師父費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