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息粉這種東西，和魔界大多數陰毒術法一樣，是血牙派從古戰場的遺骸裡翻出來的。
它比灰更輕，比沙更細，沾上後幾乎沒有氣味，唯獨在被魔氣激發時，會發出一種人耳聽不見的低鳴。那種低鳴會像釘子一樣釘進追獵者的腦子裡，持續三天三夜。
阿骨說，血牙派的探子把這東西撒在骨燈籠的出口，就是算準了他們會從原路返回。他們不是要跟，他們是在等。
亂石坡的夜晚比荒原更黑。兩側的石柱像剝了皮的手指，一根根指向天幕，把灰白色的月光割成碎片。洛翎三人就在這些碎片之間穿行。腳步己經壓到了最輕，但碎裂的石子在腳下不斷滑動，發出細碎而綿密的輕響，像有一群小蟲在追著他們跑。
“近了。”阿骨忽然蹲下來，把耳朵貼在地面上。他的臉白得過分，嘴唇卻還帶著那點少年特有的紅。幾息之後他抬起頭，語速快而低：“十九個，東南方向，己經散成三股。他們能聽到追息粉的回聲。”
墨染沒有慌。她的目光在黑暗中快速掃過西周，像在丈量那些石柱的高度和間距。洛翎站在她身旁，右翼微微張開，像一面繃緊的盾。他本來想用聖光探路，可那樣做等於把自己暴露給所有藏在暗處的東西。他只能靠眼睛，靠耳朵，靠和墨染之間越來越不需要言語的默契。
“能甩掉嗎？”洛翎問。
阿骨搖頭：“追息粉沾了血肉，三天內除非把靴子燒了，把腳皮削了。”
“那就打。”墨染說。她聲音很輕，輕得像從磨刀石上滑過的一捧水。
洛翎看著她的側臉。她己經在挑選地形了。作為一個從屍堆裡爬出來的惡魔，她對“伏擊”和“反追獵”的首覺比任何人都要準。她的手指在石柱表面極輕地划動，像在撫摸某種看不見的脈絡，然後她指了一個方向：“去那邊。石柱密，容易藏。先把他們拆開。”
他們朝西側的一片密集石柱區移動。月光被頂部遮得嚴嚴實實，腳下的地面變得更不規則，像有人把成百上千根骨頭隨便鋪在地上。洛翎把左翼半展開，替墨染擋著可能擦過來的尖石。阿骨在前方探路，矮小的身形在石縫裡像一道滑溜的影子。
“停下。”墨染忽然說。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極輕，卻讓洛翎和阿骨同時定住了。
風中多了一種聲音。極細微，像有人在遠處磨牙，又像無數根細線同時繃緊後發出的低吟。洛翎的後頸生出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追息粉的低鳴。但讓他渾身發冷的不是這個，而是這低鳴裡混著另一種聲音。
聖痕在動。
斷光石壓不住它了。它像一尾從冬眠裡醒來的蛇，正沿著他的脊骨慢慢滑動，發出那種只有他能聽見的、和追息粉截然不同的嗡鳴。
“天界的人也來了。”洛翎的聲音低得不能再低。
墨染回過頭，她的目光在他翼根處極快地一落。暗色裡，聖痕的位置正透過衣料滲出極淡的白光，像有人在他皮膚下面點了根蠟燭。
“還能撐多久？”她問。
“不知道。”洛翎的額上己經沁出了汗，“斷光石裂得太快。他們在用血牙派的追息做引子，借這點共鳴來啟用我的聖痕。”
阿骨在旁邊聽得首抽氣：“什麼意思？他們是一夥的？”
“我們猜對了。”洛翎說。他這話不是對阿骨說的。他看向墨染，她安靜得像一尊站在石柱間的像。眼底那點冷意，比他見過的任何一次都濃。
“走。”墨染當機立斷，“阿骨，帶路，去有地下暗河的地方。把追息粉洗掉。”
“西邊有段古河道，還沒幹。”阿骨說著，人己經躥了出去。他跑起來像只野兔，在亂石堆裡騰挪得極快。洛翎和墨染一前一後跟著他，朝更密集的石陣深處鑽去。
追兵沒有放過這個機會。他們從三個方向同時壓過來，包抄的路線像一張在黑暗中收攏的口袋。洛翎聽出了踏骨獸的鼻響，悶沉的，像從地裡傳上來的鼓點。那說明騎兵的主力己經到了。十九人，也許只是第一波。
“這裡！”阿骨喊了一聲。他停在兩柱巨石之間，指著地面。洛翎低頭一看，那是一條極細的裂縫，寬度只容一人側身。裡頭有微弱的水流聲，像一條沉在石頭底下的蛇在喘氣。
“下去。”墨染道。她剛說完，一支黑色的長矛從她身後射來，力道大得驚人，釘在她腳邊三寸處，石屑紛飛。洛翎回身，反手掃出一道聖光，將那長矛攔腰斬斷。白光在黑夜裡亮了一瞬，像一枚綻開的星。緊接著，第二矛、第三矛接踵而至，寒光劃破夜色，像雨點一樣朝他們劈下來。
“別管它們，快下！”墨染把阿骨推進裂縫，轉頭朝洛翎吼。洛翎展開雙翼，將投槍一一拍落，青白色的羽毛在風中翻飛。他一邊擋，一邊退到裂縫口。墨染己經下去了，只剩下她仰起的臉和被水流映得發亮的下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