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翎收翼,側身擠入裂縫。石壁夾著他的肩背,滑膩膩的,像塗了一層涼透的油。他下墜了約莫三丈,重重摔進一道淺水裡。水不深,只到小腿,冰涼刺骨。阿骨在旁邊扶了他一把。墨染己經朝前走了兩步,手裡捏著一團極暗的魔火。那火在水面上跳了跳,把這條地下暗河照出一條窄窄的路。
“追息粉沾了水,會變成灰。”墨染說,“靴子脫了。”
洛翎沒廢話,蹲下來脫掉靴子。那股涼氣從腳心竄上來,反而讓他因為聖痕而發燙的身體好受了些。阿骨也照做。墨染把自己的靴子踢到水邊,赤著腳踩在河裡。三人順著水流的方向,朝暗河更深處走去。
頭頂上,踏骨獸的蹄聲己經追到了裂縫口。但那裂縫太窄,馬匹進不來。上面的血牙派似乎也清楚,只往下射了幾輪投槍。墨染用魔氣在頭頂凝結成一面薄薄的盾,將水流上方落下來的亂石和槍尖盡數擋下。
“走。”墨染低聲道。她的腳踝在水裡劃出一道道細密的波紋,像一條黑蛇正逆流而上。
他們走了很久,久到洛翎分不清水面上的光到底是魔火的餘暉,還是斷光石碎裂時溢位的最後幾粒白塵。阿骨在水裡走得踉踉蹌蹌,卻始終沒有喊一聲累。他的眼睛在黑暗裡睜得很大,像某種在夜裡才會真正活過來的小獸。
“前面有氣。”阿骨忽然說。他仰起臉,鼻子用力嗅了嗅。是風。帶著很淡的硫磺味。
“能出去?”洛翎問。
“不確定。但我聞到了灰林的方向。”阿骨指了一個岔口。那條路更窄,水流也急,兩側石壁上生著一種會發光的溼苔,藍幽幽的,像一條流進地底的星河。洛翎看向墨染。她略一點頭。三人轉入那條支流。
又走了一段,洛翎忽然身子一歪,肩膀撞在石壁上。他伸手撐住,指尖微微痙攣。聖痕的發作來得無聲無息,從翼根到心臟,像有一條極細極燙的線被猛地抽首。他咬著牙,沒有出聲,可眼前己經一陣一陣發黑。
墨染回頭看他。只一眼,她什麼都明白了。她折回來,拉住洛翎的手,讓它搭在自己肩上,扛著他繼續往前走。洛翎半邊身子都貼著她,幾乎是半掛在她的背上。阿骨在前面咬牙趟水,腳步不停。
“你就不能叫一聲疼嗎?”墨染低聲說。聲音裡有惱,更多的卻是壓得很深的急。
“叫了……怕他們聽見。”洛翎扯了下嘴角。他的呼吸又沉又燙,像破了的鼓在漏風。
墨染沒說話。她把他的手臂又往肩上緊了緊。她的肩很窄,卻在這樣的夜裡顯得異常結實。洛翎把額頭抵在她的發頂,聞到她髮絲間河水與血混在一起的氣味,竟覺得沒那麼冷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阿骨忽然低低地“哈”了一聲。他仰起頭。前方極高處,有一道極細的亮。不是月光,也不是魔火。而是天快亮了。魔界的天光從一道極深的石縫裡漏下來,像一根銀線,剛好落在他們面前。
“有出口。”阿骨說。
墨染停下腳步,抬起頭。那道光落在她臉上,她眯了眯眼,像只終於從地底爬出來的黑貓。
洛翎從她肩上抬起頭。他的視線穿過那道石縫,看見了灰白色的天空,和更遠處,灰林邊緣像鋸齒一樣的樹影。
他懷裡,斷光石發出最後一聲脆響,像一顆心碎成了兩半。
而後,那枚裂紋密佈的石片,在黎明的第一縷光裡,化成了白色的粉末。
洛翎低頭看著那些粉末從指縫間流走。風一吹,什麼都沒有了。
他閉上眼睛,將最後一點溫暖攥進掌心。
“我們出來了。”墨染說。她的聲音也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輕而清楚。
洛翎睜開眼。灰林在前方沉默地站立,像一群等候多時的舊識。而天幕之上,那些遠道而來的白色影子,正穿過裂縫,鋪天蓋地地朝他們滑來。
領頭的那個,銀髮高束,像一道不肯墜地的雪。
洛翎的血,倏地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