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澤從天上落下來的時候，像一片被風撕碎的雪。
他的銀髮還是那樣束著，高而利落，一絲不亂。白色輕甲上的聖紋全數亮起，像無數條發光的鎖鏈從甲縫裡爬出來，纏住他的肩、臂、脊背。他的兩翼完全展開，每一根羽毛都白得透明，像是從骨頭裡燒出來的光。
可他的眼睛是空的。不是渾濁，不是茫然，是空。像一間被搬走了所有傢俱的屋子，只剩下西堵牆和從視窗漏進來的冷風。
洛翎看著他一步步走來，喉嚨像被什麼堵死了。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可真正看見的時候，他還是覺得自己像被活活從骨頭上剜下一塊肉來。
“迦澤。”他叫了他一聲。
迦澤沒有停。他穿過灰林邊緣的枯木，踩過他們昨夜趟過的暗河淺灘。每一步都帶著某種不屬於活人的僵硬，像有十幾根看不見的絲線吊著他的關節。可即便如此，他的姿態依舊筆挺，依舊是當年那個教他用刀的天使。
“叫不醒的。”墨染說。她站在洛翎斜前方，赤著腳踩在灰黑色的泥地上。骨槍沒了，她手裡只有一截從暗河裡撿來的尖銳石片，刃口極薄，像一彎黑月。
“要打嗎？”阿骨在後面喘著粗氣。三人剛從地縫裡爬出來，身上全是泥水，像三條被河底吐出來的影子。天剛矇矇亮，灰林北邊的天空己經能看見十幾個白色小點，正以極快的速度逼近。
“不打。”墨染盯著迦澤身後那片天，聲音冷而清醒，“等他們圍上來，我們一個都走不了。所以只能先廢掉一個。”
洛翎的拳頭攥得骨節作響：“他是我……”
“我知道。”墨染打斷他，依舊沒有回頭，“所以我來。你去找那些還沒被完全控制的天使。如果還有能拉回來的，就拉回來。”
洛翎咬著牙。他知道她是什麼意思。天界既然能把迦澤變成這樣，就說明其他編隊成員也可能己經被種下了次級控制。如果迦澤是刀刃，那些人就是刀柄，是橫在他們逃生之路上的一根根鐵釘。
“我……”洛翎張開嘴，又合上了。
“你下不了手，我懂。”墨染的語氣放緩了一瞬，但眼睛仍像鷹一樣鎖在迦澤身上，“可今晚，能讓他少受點罪的人，只有你。”
洛翎怔了一瞬。他想起迦澤把斷光石塞進他手裡時輕描淡寫的表情，想起他在聖痕裡透出的最後一點金色。
他不再說話。他轉身，朝阿骨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左一右散開，繞過迦澤，朝灰林方向退去。阿骨矮著身子，在枯木與亂石之間像一隻灰皮野兔。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把那些追過來的天界兵往灰林深處引。那裡有暗苔。暗苔喜歡光。而天使，全是光。
迦澤沒有理會他們。
他的目標，從落地那一刻起，就沒有變過。
墨染。
“對不起。”墨染忽然低聲說了這三個字。然後她動了。
她的身體像一道黑色的閃電，貼著地面疾馳，手中石片劃出一道極窄的弧線，首取迦澤右腿膝關節。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花哨的招式。這一擊的目的簡單而殘忍：先讓他站不穩。
迦澤的膝蓋像被一柄鐵錘敲中，但他只是偏斜了一寸。石片從他腿側劃過，甲上爆開一串白色的火星。他反手拔出十字刃，刃光在晨光里拉出一片銀色的扇面，朝墨染橫斬而去。
她堪堪避開，石片脫手而出，釘在迦澤的翼根處。血從白甲下滲出來，是暗金色的，像熔岩。他連看都沒看一眼，十字刃再次落下，石地上瞬間多了一道幾尺深的裂口。
洛翎在遠處聽見了動靜，心跳猛地加快。他強迫自己不去回頭。因為灰林邊緣，那些白點己經落地了。
十二個。七男五女，清一色白色輕甲，翼上帶傷，眼神全部是空的。他們比迦澤更僵，像剛被喚醒的石頭。洛翎認出其中兩個曾在訓練營見過，比他大幾歲，以前還會在夜裡偷偷藏半個麵包。現在他們朝他走來，手裡的劍鋥亮如鏡。
“阿骨。”洛翎說，聲音低而冷。
“知道了。”阿骨嚥了口唾沫，從懷裡摸出幾塊灰綠色的石頭，朝灰林深處狠狠扔去。石塊砸在枯木上，發出沉悶的“咚”。下一秒，那些覆蓋在樹幹、石塊和地縫裡的暗苔像聽到了開飯的鈴聲，一層層從沉睡中翻起來。它們細密的絨毛在晨風裡起伏，像黑色的浪，極快地朝那些天使湧去。
天使們止步了。他們的身體在命令與本能之間打顫。聖光從他們身上不受控制地溢位來，而暗苔正因此更興奮，如潮水般裹住最前面兩個人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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