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中，極淡的金色像一滴蜜從深淵裡浮起來。他的手指在發抖，十字刃的斷柄從指間滑落，插進土裡。他艱難地、極其艱難地轉動脖子，看向墨染。他的臉上全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她的。但他在笑。
“殺了我。”他的聲音極輕，像三片葉子在風裡相碰，“趁我還能……說這句話。”
墨染沒有動。她看著他，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和自己身體裡某種極深的抗拒角力。
“求你。”迦澤又道。那滴金色在擴大，但他的身體也重新開始顫動。聖痕的最後一波爆發正在形成，他的羽毛從根部開始變灰，從灰色變成白色，又變成一種將燃未燃的透明。他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點著了的蠟燭，從頭到腳都在發光。
墨染終於動了。她飛奔向前，伸手拔出插在地上的十字刃斷柄。半截殘刃在她手裡轉了一個圈。迦澤閉上眼睛，臉上的笑像被風鬆開了，輕得幾乎快要散掉。
“多謝。”
墨染閉上眼，將劍送進了他的胸口。
那是一個極準、極輕的貫穿。白金色的血濺出來，像熔化的星星，落在墨染的臉上、肩上、指尖上。迦澤的身體像被抽走了最後一根發條，朝前倒去。墨染接住他，和他一起跪倒在灰林邊溼冷的土地上。
他的頭枕著她的肩，像終於找到了一處可以休息的地方。
“別餓著。”他的嘴唇最後動了一下。
然後，他不動了。
風停了一瞬。
接著，天上傳來一陣又尖又長的鳴響，像某種宣告，又像某種嘲弄。無數片羽毛從半空飄落，有灰的，有白的，有透明的，落成一場不像雪的雪。
墨染抱著迦澤，渾身是血，一動不動。
灰林深處，洛翎推開壓在他身上的天使，踉蹌著站起來。他看見了那一幕。他什麼都看見了。他看見墨染的刀沒入迦澤的胸膛，看見迦澤帶笑倒下，看見她跪在地上抱著他，像抱住一捧再也留不住的光。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像從一口枯井裡往上一桶一桶地打水，又重又空。
第二重。
像刀子一樣，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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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翎己經不記得他是怎麼把墨染從地上拉起來的。
他只記得她的身體輕得不像話，像被那場戰鬥抽走了所有重量。迦澤的血還在她臉上，己經涼透了。她的眼睛半睜著，像蒙了一層灰黑色的霧。洛翎半抱著她，踩著滿地被血浸軟的枯葉，從灰林南面穿了出去。阿骨跟在他們後面，拖著一截從死去天使身上取下的白布，一邊走一邊擦地上的腳印。
天上沒有聲音了。那些不知來處的鳴響像被黎明吞了回去。聖痕不再發燙，像燒盡了。斷光石早己化成粉末。追息粉早在暗河裡洗淨。他們像三條從絞索裡滑出來的影子，趁著天光還未大亮，鑽進了灰林南面那片終年不散的紫霧。
“這裡真的能通向人間嗎？”阿骨小聲問。他的聲音在霧裡又悶又遠。
“能。”墨染說。她的聲音極輕，每個字都像含著一口血。
洛翎沒有問。他只知道，必須走。魔界己無路可退。天界不會讓一個天使活在深淵裡，更不會讓一個殺了他們同僚的惡魔繼續存在。血牙派會像聞腐的禿鷲一樣追來。人間是唯一沒有聖痕控制、沒有血牙騎獸的緩衝地。
可人間，也不是他們的家。
他們只是逃。
灰林南面的霧極濃，濃到看不見三丈外的東西。洛翎的翅膀在霧裡沉重如鉛。他半扶著墨染，腳步越來越慢。她能感覺到他在發抖。不是怕，是累。是那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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