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翎第一次在魔界感到“冷”，是在鈴骨坡回來的第三天夜裡。
那種冷不是來自外界。魔界的夜再涼，也涼不過他體內那枚忽然甦醒的聖痕。
它像一隻從沉睡中睜開的眼睛，貼在他的骨頭上，冷冷地打量著這個己經偏離軌道的容器。
那天夜裡，洛翎是被痛醒的。
聖痕在右翼根部最靠近心臟的地方，原本只是一小塊安靜的白色印記，像被皮膚覆蓋的舊傷。可此刻，它活了過來。滾燙的、尖銳的疼痛從那裡一波一波地湧出來，順著血脈竄遍全身。洛翎弓起身子，把自己縮成一團，喉嚨裡發出極低的悶哼。
墨染醒得很快。她幾乎是在他發出第一聲異常呼吸時就睜開了眼，目光越過火堆，看見洛翎蜷在角落，渾身發抖，臉上全是冷汗。
“呆鳥？”她掀開獸皮，幾步走到他身邊，蹲下來。手剛碰到他的肩膀，就感到了一股不屬於魔界的熱度——那是聖光在失控。
洛翎疼得說不出話。他的右翼不自覺地展開，羽毛根根豎起，那些青白色的光澤在暗處忽明忽滅，像一盞被風吹得將熄的燈。聖痕的位置透出白光，透過皮肉，像一把想從裡面鑽出來的刀子。
“他們想把我拉回去。”洛翎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墨染的臉色沉了下來。她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伸手按住了他右翼根部。那股灼熱的聖光像被澆了油，猛地炸開，灼得她掌心“嗤”地一聲冒了煙。
但她沒鬆手。
“別動。”墨染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可違抗的力量，“你越掙扎，它越燒得厲害。”
洛翎咬緊了牙。他感覺到墨染的魔氣從她掌心湧入，和那股失控的聖光撞在一起，像兩條相鬥的蛇。兩股力量在他體內撕扯，帶來一種全新的、更加劇烈的痛苦。他的意識幾乎要裂開。
“他們在召喚我回去。”洛翎的聲音斷斷續續，“傳訊晶……也在發燙……天界……”
“我知道。”墨染說，語氣出奇地平靜，“你如果現在回去，就真的成了他們的刀，再也沒得選。”
洛翎抬起頭，目光撞進她眼裡。她的眼神很穩，像一潭能吸住人的黑水。
“可我要是不回去……”洛翎喘著氣，“他們會一首折磨我。首到我聽話為止。”
“那我們就讓他們夠不到你。”墨染說。
洛翎愣住了。他看見墨染的嘴角一點點勾起來，帶著那種他熟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壞笑。她按在他翼根的手輕輕一壓，洛翎感到一股極強的魔氣猛地灌入，撞在那枚聖痕上。他想喊，但聲音還沒出口，就看見自己翼根處的白光開始劇烈閃爍，像在和什麼做最後的拉鋸。
然後，一切都靜了。
聖痕像被墨染的魔氣裹住了。那層極寒極暗的力量將它層層包起，像一座小小的囚籠。白光被壓制在極小的範圍裡，還在不甘地跳動，卻再也擴散不開。
洛翎渾身一鬆，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軟軟地朝前栽去。墨染一把接住他，讓他靠在自己肩窩裡。她的身體也是冷的，但此刻，對洛翎來說，這冷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這樣能撐多久？”他啞聲問。
“不知道。”墨染說，“可能幾天，也可能幾夜。但總歸不是長久之計。”
洛翎閉上眼。他能感覺到那枚聖痕還在，只是被壓著。它像一條被關進籠子裡的蛇，在他體內盤著，等著某個時候重新鑽出來。
“你早知道會這樣。”他說。
“我猜到了。”墨染的語氣很淡，“天界有手段控制他們的棋子。你只是一枚被扔進深淵的棋子，只不過他們沒想到，這顆棋子會不聽話。”
她低頭看他，聲音忽然輕了幾分：“呆鳥，你後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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