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盡了全部的力氣衝過來,張開雙臂擋在她身前。可他現在只恢覆了手腳,沒有真正的身體。石頭穿過霧氣,在許雲袖額角擦出一道流血的傷痕。
“脾氣這麼差?”長虛子朝天空揚手,展開了一片霞光。
她身上的外袍飄然升高,像一片巨大的雲朵緩緩舒展,越展越廣,最後竟然將整個琉璃宗的上空都籠罩住了。那件外袍是長虛子的“遮天幔”,方遇春在路上不止一次跟他們興奮提及:那是能平息世間一切風雷水火的獨門法器。
霞光從遮天幔上傾瀉而下,將整座山峰罩在一層柔和的光暈之中。狂風止息,砂石落地,天地間重歸寂靜。
長虛子落在齊鳶面前,像訓斥弟子般說:“沒見過脾氣這麼大的野神仙。你有什麼本事?你憑什麼上我們琉璃宗撒野?你要生氣,你先聽我把話說完。”
長虛子拿走神像碎片是為了煉“魂魂丹”。魂魂丹是一種可鞏固魂魄的丹藥,非常適合升階的修道者。它可以把容易鬆動的魂魄牢牢鎖緊,正適合如今的齊鳶。
這些話落在此時的齊鳶耳中,全都是狡辯。盛怒之中,他正要攻擊長虛子,卻被人在身後拉了拉衣角。回頭看,許雲袖額頭上的傷口汩汩淌出血,順著她臉龐蜿蜒地流下。
齊鳶忙用手按住她的傷口。許雲袖看著他,輕輕搖頭。
此時此地,唯有她是站在自己這邊的。
齊鳶垂下眼睛,片刻後問長虛子:“這丹藥,你捨得給我?”
“是我們琉璃宗做錯事在先,就當作給你賠罪吧。”長虛子話語中沒有多少歉意,“再說魂魂丹若是煉成,立刻就能幫你鞏固魂魄。穩固之後,你就能感知到下一個殘骸的位置。這對你而言,難道不是好事?”
看了眼滿地狼藉,長虛子凜然道:“但如今魂魂丹還沒煉成,你若想在琉璃宗大開殺戒,不妨多等十天。十天後,丹成,你滿意下山。十天後,丹不成,我把……我把方遇春賠給你。”
說完,她轉身離去。遮天幔從天空中緩緩降落在她肩上,重新化作一件外袍。周圍弟子們面面相覷,看齊鳶的目光都是又氣又怒。
方遇春鼓起勇氣走到齊鳶面前。“對不住。”他說,“齊神仙,對不起。我不知道師父會……我不該騙你。”
齊鳶沒有理會方遇春,牽著許雲袖轉過身沿著石階往下走。山腰處有個湖泊,他把許雲袖按在石頭上坐下。霧氣湊近了,他在觀察許雲袖的傷口。
手指輕撫,那傷口便不再流血。他坐在許雲袖身邊,頹然,沮喪。
湖水清澈見底,幾尾悠哉游魚。齊鳶的衣襬落進水裡,溼了一大片,他也沒有動。
許雲袖說:“今日還沒供奉。”她從懷中掏出半塊乾糧放在齊鳶身邊,合掌,喃喃有詞:“十二天的仙人啊,讓這位脾氣不好的野神仙趕緊消氣吧。”
她供奉結束,拿起乾糧,邊吃邊坐在齊鳶身邊。她知道齊鳶現在很傷心。但她也確實不擅長去安慰傷心的人。
“我並非生氣……只是他們都是這樣對我的。”齊鳶說,“這個女人也好,枕霞也好,全都在騙我、擺弄我。他們知道什麼東西對野神仙來說是重要的,所以他們要奪走,要破壞。人也好仙也好,獲得更多力量,做的也盡是這種腌臢事。”
他扭頭看許雲袖額頭上依舊鮮明的傷痕。傷痕約一根手指那麼長,橫在皮膚上,十分惹眼。
齊鳶指尖凝聚出一顆小小的珠子,像一顆縮小了的月亮。許雲袖說我不吃,我昨日才剛吃過。齊鳶說可你受傷了。
他把珠子遞到許雲袖面前,認真端詳許雲袖。
初見時乾巴巴的十幾歲少女,這段日子雖然也時常餐風露宿,但他的仙力正持續滋養她,臉龐漸圓潤了,眉目愈發分明清秀。她是個美人坯子,可惜以往太落魄窮困,沒人看得出來。
齊鳶心想,真不知是誰吃誰。
許雲袖依舊拒絕:“你剛剛消耗了那麼多仙力,省著點兒。”
齊鳶沒力氣也沒心情開口勸,左手伸出,食指抵在許雲袖下巴,令她抬起頭來。右手拈著那顆珠子,按進她的嘴唇之間。
那珠子觸到溫熱的嘴唇便化開了,像一滴露水滲進乾裂的泥土,一路流進喉嚨,流進四肢百骸。額角那道細細的傷口飛快癒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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