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野神仙,自然也不會多麼疼愛自己的孩子。丹梅提起他,一臉怨憎煩悶。
對這樣的野神仙來說,夫妻、父女之類的緣分,都不值一提。他的壽命比丹梅孃親和丹梅都更長,現在不過是短暫地寄居在一個凡人家中,滿足供奉人的願望,如此而已。丹梅小小年紀就察覺“爹”是個假玩意兒。
丹梅盯著沒有腦袋的齊鳶:“許雲袖,不要相信野神仙。野神仙對供奉人是沒有感情的。供奉人一旦死去,野神仙也必然迎來歿亡期。它們想要長久活著,就必須不斷地尋找新的供奉人。”
許雲袖:“你爹也是如此?”
丹梅:“我孃親前年病逝。我爹……不,那個野神仙,在我娘臥床不起時,便直接住到了下一個供奉人家中。”她冷冷一笑,“可憐我孃親,中意他皮囊,又顧念他是我血親,二十多年間對他恭順有加,沒有一句怨言。我若有不滿,她反倒先打我耳光。可憐呀,她發病倒下時,那野神仙第一句便是‘那我呢,我怎麼辦,我今日還未用飯’。”
她指著齊鳶,對許雲袖說:“就像妖怪總是想變成人,野神仙總是要依賴供奉人。但他們對供奉人是毫無情義的,你病了、死了,他們立刻會把你拋到腦後。壽命比凡人長久,人之性情便會隨年月漸漸消殆。反正野神仙最終要追求的,就是成為十二天諸仙之一。神仙本來就無情無性,你又能指望追求此道的人有多少哀樂悲歡,與你相通?”
連方遇春都聽得隱隱變色。齊鳶的霧氣正在憤怒翻滾:初次見面就被人痛罵一頓,換誰都會生氣。
丹梅見許雲袖不動,便知她不會跟自己同行,扭頭呼喚:“金珠!”
那圓滾滾的小鸚鵡從樹上飛來,落在丹梅肩頭。丹梅的行動速度驟然變快,三兩步便跳上了山坡,頭也不回往琉璃宗方向走了。
許雲袖下意識想提醒她“我還未付你帶路錢”,幸好話到嘴邊忽然警醒,捂嘴沉默。齊鳶還在生氣,方遇春臉色也不太好,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太好了,黑虎妖被剿滅,這是個好訊息。”
回程,許雲袖抱著神頭坐在劍柄上,心中總有一種說不分明的憂愁。丹梅說的話,黑虎妖的前世,還有長虛子在丹房告訴她的吃神仙方法。他們在雲霧中穿梭,比走獸、比凡人都更自由自在。但真的嗎?許雲袖不知道,只是心頭隱隱地,對這看不清楚的天地有了更多的懷疑。
她低頭問齊鳶:“你真的知道吃神仙的法子?”
齊鳶答:“知道。”
許雲袖想了想,又問:“那五個法子你都知道?”
齊鳶:“當然都知道。”
許雲袖心想,原來他不知道,他又騙我。但她此時心中茫茫然,沒有惱怒的力氣。齊鳶察覺她不高興,在她腦海中說話:“你怎麼了?”
從一開始的不想就這樣稀裡糊塗死去,到抵達琉璃宗尋找吃神仙的法子,許雲袖現在心中有了新的困惑:對自己的,對這個相互吞食的世界的。
神仙也有卑鄙之處,凡人也可斬殺巨大妖物。相互傾軋,彼此死鬥。如此一層疊著一層。仿似頭頂雲霧,重重不可窺探。
這趟遠行,真的能從十六歲的必死預言中救她嗎?
她俯身,把臉龐貼在神頭上:“天意是否真的不可違?”許雲袖喃喃說,“可這老天……我是說,這十二天的仙人,如果個個都像枕霞那樣,或者丹梅父親那樣,那天意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神頭上忽然騰起霧氣,隨即一個人影落在許雲袖身後。重量瞬間增加,方遇春差點翻劍。
齊鳶穩穩立在劍上,抬手去撫摸許雲袖腦袋。他長袖如雲,輕飄飄的,罩在許雲袖頭頂上。許雲袖坐直了,抬起頭看齊鳶。齊鳶也正好俯身低頭,兩人目光碰撞。
一顆珠子在齊鳶指尖凝結:“這幾日見不到你,我最擔心的就是這件事。”
許雲袖告訴她,自己能感覺到他所在之處。齊鳶也告訴她,在山洞中被黑虎妖當做玩具戲弄時,他不止一次肚腹抽痛。
“怕你餓著。”齊鳶說,“你餓了,我也不舒坦。你若死了,我便更慘。許娘子,你得多保重呀……”
他平時稱呼許雲袖,總用不客氣的“你”開頭。若是以“許娘子”作稱謂,就有了點兒戲謔味道。舌頭彈動、唇齒張合,“許娘子”,簡單的一個詞語,被他咀嚼得像一個秘密。
許雲袖曉得他在想方設法寬慰自己。這對齊鳶來說幾乎是破天荒的頭一回。
珠子放進許雲袖嘴巴里,恰好此時一陣風颳來,許雲袖嚇了一跳,直接含住齊鳶手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