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京中新出的松煙墨，三年前才有。”她道，“賬上最早的年份卻是八年前。”
白芷愕然：“六本都是假的？”
“賬未必全假，冊子一定是新做的。”
最高明的假賬不會憑空編造，而是七分真、三分假。真賬負責讓前後數字對得上，假賬負責把錢送到該去的人手裡。
沈知微從第一頁開始核算。
三個時辰後，她圈出二十七筆異常支出。
她另外取紙畫了三列。左列是賬面貨物，中列是經手人，右列是最終收款處。那些原本分散在六本賬中的數字被重新排在一處，規律便顯眼得近乎可笑。
布莊說貨在水路受潮，貨棧卻在同一天收了烘乾費；香料鋪說馬車翻入溝中，修車銀仍付給同一家週記貨棧；甚至莊子上買種糧的錢，也有一半繞去了週記。
“一家貨棧既能修車、又能烘絹，還賣種糧？”白芷問。
“若賬是真的，它還會治病救人。”
沈知微用硃筆在“週記”二字外圈了一道。
這不是供貨商，是一隻專門吞銀子的口袋。
三家鋪子每年都有虧損，數額卻整齊得像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布莊每季總缺八百匹絹，貨棧每兩月必有一批水損，朱雀街的香料鋪則年年修繕，連換門檻都能花去三百兩。
“他們也太敢寫了。”白芷低聲道。
“敢寫，是因為從前沒人看。”
沈知微將異常貨款逐項摘出，發現收款人雖有五六個名字，最終交貨地點卻都是同一處——週記貨棧。
“去查這家貨棧。”
白芷應聲離開。
夜色漸深，沈知微繼續翻到最後一卷。封底比別處厚一層，觸手微硬。她對著燈細看，紙下隱約透出兩道相扣水紋。
又是那個印記。
她將房門關好，取出銅鑰匙。鑰匙齒端不像開普通銅鎖，反而薄如刀片。沿著封底邊緣慢慢探入，竟嚴絲合縫地卡進一條肉眼難見的細槽。
輕輕一轉。
封底彈開了。
夾層裡藏著半張發黃的提貨單，邊緣焦黑，像曾從火中搶出來。貨品一欄只寫著“瓷器十二箱”，交割地點為洛津南倉，收貨人卻被撕去一半，只餘一個“周”字。
日期是八年前六月初九。
原主記憶裡，雲蘅死於六月初十。
正好是母親去世前一日。
她沒有急著翻面，而是先對著燭光看紙張。紙中混著極細的桑皮纖維，與六本假賬用的竹紙完全不同。右下角還留著半枚紅印，印文殘缺，只能看見一個“遠”字的末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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