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津換防只剩七日，侯府的舊賬卻先拖住了鋪印。
沈知微從空餉、租契與貨物轉賣記錄中查出，沈硯川八年間侵佔鋪租六千餘兩。他把綢緞鋪後院分租給三家商戶，租金進自己莊子；又將雲氏貨物低價賣給親信，再高價記回侯府賬。
證據最初藏在十二份空餉領錢條裡。每張騎縫章的缺口不同，拼在一起正好對應沈硯川私庫的一枚副印。青黛又查到，三名所謂租戶實際都是他妻弟的夥計。
沈硯川做賬有個習慣：整數嫌顯眼，便總在末尾添上三錢或六錢，裝作經過細算。十二張領錢條裡有九張如此，租契上的修繕折扣也一樣。
沈知微讓牙人重新量過綢緞鋪後院。賬上只租出兩間偏房，實際卻隔成五間，連通往貨棧的小門都另收了一份“過路錢”。租客交錢時以為是雲氏產業在收，鋪中賬房卻一文沒見。
八年間不是沒人發現，只是每個夥計只看見一小塊：有人知道房租不對，有人知道貨沒入庫，卻無人能碰到完整賬。沈硯川靠的不是手段高明，而是所有人彼此不通氣。
二叔以為把錢繞一圈便不是自己的，恰好撞上沈知微最擅長的穿透核查。
族中議事時，沈硯川先發制人：“她近來日日出入靖王府，與蕭世子共用南市宅院。一個未出閣女子行事如此不檢，哪有資格掌沈家產業？”
宗親們頓時議論。
一位嬸母故意問：“沈姑娘，外頭都說那宅子是蕭世子送你的。既是清白合作，怎不在侯府談？”
“侯府上月燒過我的庫房，也在書櫃里長出過一本禁藥假賬。”沈知微道，“嬸母若有重要賬本，會挑這裡談？”
廳中一靜。
“南市宅院每月西兩租金，修繕費用由使用三方按比例承擔。今日賬目在此，嬸母若覺得貴，可以另尋一處同價宅子，我立刻換。”
對方訕訕低頭。閒話最怕被換算成具體銀錢，一旦寫進賬裡，便沒了憑空添香加色的餘地。
沈知微沒有辯清白，只讓白芷展開一份契約。
靖王府印、大理寺備案與她的私印俱全，明確寫著雙方交換路賬與軍糧線索，南市宅院按市價租賃，無私下贈予。
“二叔若仍說私通，可以在契約上指出哪一條寫了私情。”
沈硯川漲紅了臉：“男女往來，豈是契約能遮掩？”
“那便說回契約遮不住的銀子。”
白芷把六千餘兩拆成銅錢堆數寫在大紙上。宗親未必看得懂複雜流水，卻看得懂沈硯川每年從一間後院拿走多少、又給自己兒子添了多少田。
她逐筆列出假租約。每張上都有沈硯川偽造的雲氏鋪印，租客實付與賬面所記相差一半。另有西批綢料根本未入庫，轉手便出現在他妻弟的鋪中。
“這是汙衊！”
“租客、牙人、城門貨運記錄都在。二叔可以逐個對質。”
三名租戶被依次帶進偏廳，彼此隔開問話。第一人說每月交十二兩，第二人說十兩外加過路錢，第三人拿出了沈硯川妻弟親筆寫的收條。
沈硯川搶過收條便要撕，沈知微早有拓本，連眼都沒抬：“二叔儘管撕。毀原件這一條，也一併記。”
他的手僵在半空，只能把紙摔回桌上。
沈硯川轉向宗親：“鋪子本屬沈家，一個女子遲早要嫁出去。她如今拿著產業貼靖王府，諸位難道眼看祖產外流？”
“嫁妝不是祖產。”沈知微道，“不過既然諸位都覺得女子不該經營，我給一個公平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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