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張航單上的船號與糧債完全相同，裝載欄卻不是糧，而是“粗鹽袋”。每船實際載重也比同體積糧食高出兩成。
“為何商會總冊變成糧？”沈知微問。
“雲家交來的副單便寫糧。”胡七娘道，“我們只負責水上，不管箱袋裡究竟是什麼。後來我家男人發現封籤用的是軍倉蠟，想回頭問，船就在風平浪靜的日子沉了。”
蕭景珩檢視航單封蠟拓痕，與洛津暗室的“冬乙西”同制。
鹽引、糧賬、軍倉號第一次落在同一張紙上。
沈知微又核對船工工資。所謂三萬石糧食的航程，全都多發了一筆“夜間閉艙費”，說明當時有人不許船工靠近貨艙。
“我可以帶你們重走一次。”胡七娘道，“八年前的主河道後來被封，支流還在。但醜話說前頭，方家盯著碼頭，出了事我先保船工，不保貴人。”
“應當。”
胡七娘沒有立刻答應，又讓沈知微隨她驗了一遍船。甲板上有兩處舊裂，船尾絞盤換過三次，十三名船工的月錢貼在艙門內側，遲一日便按契補錢。
“看明白了嗎？”她問。
“你不是缺錢，你是要看我認不認船工的賬。”
“雲家大小姐若只會拿銀票砸人，我今日收錢，明日不會帶路。”胡七娘盯著她，“你母親當年欠的是尾款，方家卻說船沉貨失，按規矩不該付。你準備如何算？”
沈知微把兩份契分開：“運費按己完成里程結，船損等查清沉船原因再定。死者撫卹不能用貨損抵扣，今日先付一半，餘下一半交銀號託管，尋到每戶家屬逐一發放。”
“若最後查出真是船工失職？”
“失職影響賠貨，不影響人死後家小活命。兩筆賬，不混。”
胡七娘臉上的譏色終於收了一些。她叫來十三名船工，讓每個人自己核對舊欠，不許管事代領。沈知微也不嫌瑣碎，從姓名、工號到當年上船日一項項籤認。
蕭景珩在旁替她磨墨。胡七娘看了半晌，忽然問：“這位貴人也歸你使喚？”
“暫時算同行。”沈知微道。
“同行磨墨磨得這般順手，少見。”
蕭景珩神色不動：“胡船主若願交航單，我還能抄賬。”
沈知微側目。他堂堂世子將抄賬說得理所當然，倒叫她一時沒話可挑。
胡七娘看了她一會兒，終於問：“你真是雲蘅的女兒？”
“契書上是。”
“性子不像。她比你軟。”
周伯遠想反駁，胡七娘卻又道：“但守賬這一點，像。”
訊息傳到商會，範崇親自來到碼頭。他不許胡氏船隊帶外人走舊水道，理由是那裡曾屬軍用禁區。
胡七娘把償付契拍在桌上：“八年前商會不替船工討錢，今日倒來管我的船往哪裡走。”
範崇沉聲道：“七娘，雲家舊案牽涉鹽務，不是幾千兩能解決。你還有二十西條船、上百口人，別為一紙舊賬全賠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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