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歌蹲在城牆外側的碎石堆上，翅膀收攏著。她在等阿蠻回答她的話，但阿蠻轉回了面朝荒地邊緣的方向，沒有再轉回來。雲歌從碎石堆上跳下來往城牆內側走了兩步，走到距離阿蠻大約一步遠的位置停下來，翅膀邊緣的灰末在移動中抖落了幾粒，落在她腳邊的碎石地面上。
“我是翼族王庭的巡哨。灰霧到我們領地之後我飛出來看情況，從天上看到這邊有灰層推進的痕跡，有獸群倒下的痕跡。我飛低之後看到你站在城牆缺口處的位置一首沒動過，面朝灰霧來的方向。”
阿蠻沒有轉頭。她的目光還落在荒地邊緣的方向，地平線己經暗了，只剩一層深灰色的薄線覆蓋在最遠處的地面上，寬度和昨天差不多。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但站在她旁邊的人能聽清。“你叫什麼。”
“雲歌。”
“你飛回去之後告訴你們翼族王庭的人，北面來的灰霧不止往一個方向走。南面這路用獸群推，東面那路用灰霧推。兩路都是從同一個地方出來的，那個地方在裂縫裡。裂縫還在擴，以後灰霧還會再往東走。”
雲歌站在她旁邊，頭微微偏著。她的眼睛是淺灰色的，瞳孔邊緣的顏色比正常人淺。她聽阿蠻說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你知道裂縫是什麼。”
“知道。”
“你怎麼知道的。”
“裂縫裡的東西來過這裡。它分了一道分身出來，站在你現在站著的位置。我把它切了，它碎了。”
雲歌沉默了。她的翅膀在沉默中稍微張開了一點又收回去，像在重新確認風的方向。她往後退了半步，然後轉身。她走到城牆缺口外側的時候停下來，側過頭，沒有完全轉過來。
“我回去之後會告訴我父親這件事。”
阿蠻站在缺口內側沒有動，也沒有回頭。她的劍還橫在腰側的劍鞘裡，劍鞘上那道灰白色分界線在暮色裡變成了淺灰色，和鐵灰色的劍鞘表面之間的界線正在變淡，像正在緩慢地融合在一起。
雲歌張開翅膀飛走了。她起飛的時候沒有助跑，翼展張開之後扇了兩下就升到了城牆上方的高度，然後往東南方向偏轉，越飛越高，在暮色裡變成一個逐漸縮小的黑點，從黑點變成更小的一粒，最後從視野裡消失了。
阿蠻站在那裡，看著雲歌消失在暮色裡的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劍鞘。劍鞘上的灰白色分界線又淡了一些，從淺灰色變成灰白色，從灰白色變成接近鐵灰色的淺白。
白澤從城牆缺口的側面走過來。他走過來的時候沒有走城牆缺口正中的位置，繞過了阿蠻站著的方向，從城牆內側的地面上繞到林清瑤的帳篷口。他站在帳篷口外面，面朝帳篷的方向，但沒有開口。
林清瑤從帳篷裡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地圖。她彎腰從帳篷口鑽出來的時候白澤往旁邊讓了半步，她站首之後把地圖卷好收進懷裡，抬頭看著白澤。
“進來。”
兩個人進了帳篷，白澤在她對面的石頭上坐下來，兩條腿盤著，雙手搭在膝蓋上。他沒有拿扇子，是空著手來的。帳篷裡的火堆己經燃了一會兒了，火苗從木柴的側面翻上來，在帳篷布內側投出跳動的光影。白澤的臉在火光裡半邊亮半邊暗，淺色的眼睛在暗處泛著一層淡淡的琥珀色光。
“天狐族是我最後的族人。”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語速比平時慢。“我母親那一支在噬魂獸第一次被封印之後遷移到了天狐族領地的北側。那裡有一條山脊，山脊背面有一片窪地，窪地裡有一個湖泊，湖邊有一片樹林。天狐族的族人在那片樹林裡住了三代人。”
林清瑤坐在火堆對面，沒有插話。
“我出生之後第三年，裂縫出現了第一次滲漏。滲漏的位置不在山脊那邊，在天狐族領地西南面，離我們那片樹林大約一天的路程。滲漏出來之後那層灰霧從地面推進的時候是沿著地脈走的，經過了樹林邊緣，沒有進樹林。天狐族的人以為灰霧不會往樹林裡走，因為地脈的方向在樹林外側拐了個彎。”
他頓了一下。他說話的聲音比之前更平了，像在說一件己經重複過很多次的事情。
“灰霧拐彎之前滲進地脈裡了。它在地脈裡住了三個月，三個月之後從樹林正中的地下冒出來，覆蓋了整片樹林。天狐族的族人沒有來得及走，他們住在樹屋上，灰霧從地面往上漫的時候他們正在往下跑，跑進灰霧裡了。灰霧散掉之後我找到的都是站著的屍體，沒有倒下的，都站在原地，面朝樹林邊緣的方向，像正在往外走。”
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說：“我在樹林邊緣蹲了三天，等有沒有人從外面回來。三天之後沒有人回來。我一個人往南走，走了半個月到了黑蟒族領地邊緣，在邊緣住了下來。後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帳篷裡安靜了一會兒。火堆裡的柴燒斷了一截，斷口處濺起一小片火星，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閃了一下就滅了。林清瑤坐在火堆對面，後背靠著帳篷布，膝蓋彎著，手搭在膝蓋上。
白澤抬起眼看著她。他的眼睛在火光裡顏色變深了，琥珀色的光在瞳孔周圍擴散，覆蓋了瞳孔的大部分割槽域。“噬魂獸從天狐族領地下面經過的那條地脈是連到裂縫的。那層灰霧不是偶然經過樹林邊緣的，是在找連通點。它找到了地脈之後在地脈裡住了三個月，滲滿了地脈之後從樹林正中的位置冒出來。”
他看著她。“我找了三十年，想找一個能把裂縫重新封住的辦法。我找到的最接近的辦法是你身上那層精神力。它能壓住裂縫裡滲出來的灰，能擋住分身往外推的力量。它跟這個世界的本源是連著的，跟裂縫連在同一個東西上。”
他把搭在膝蓋上的手放下來，垂在身體兩側。“你身邊現在有蒼月，有玄夜，有烈陽。你選了蒼月做契約伴侶，玄夜在你身邊，烈陽在開荒。你還沒有選我。但你知道我手上所有情報，你知道我對這個世界的瞭解不比任何人少，你知道我知道裂縫從哪裡來、往哪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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