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盤溝下了一場大雪，比所有人預想的都來得早。
天剛矇矇亮，老周頭就被凍醒了。他裹著那件破了三個洞的老羊皮襖，推開門，一股子刺骨的寒風裹著碎冰碴子首往脖子裡灌。
門外，白茫茫一片。
一夜之間，鵝毛大雪把整個磨盤溝埋了個嚴嚴實實。窩棚的屋頂上壓了半尺厚的積雪，幾根承重的木柱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遠處後山的方向，通往礦坑的那條土路己經徹底看不見了。
老周頭站在門口，呆呆地看了半晌，然後緩緩吐出一口白氣。
他轉身回屋，從床底下摸出一串穿在麻繩上的竹籤子。每根竹籤上刻著一道橫槓，一道橫槓代表一天的口糧。
他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
十二根。
磨盤溝現有存糧，按照全寨西百一十七口人、每人每天二兩粟米粥的最低標準，只夠吃十二天。
這還是把契丹人營地繳獲的軍糧、禿狼寨抄出來的雜糧，以及磨盤溝舊底子全算上的數。
十二天之後呢？
老周頭把竹籤攥在手裡，枯瘦的手指骨節發白。他在鞋底磕了磕菸袋鍋，沒有裝煙，菸葉三天前就斷了。
他披上皮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積雪，往寨子中央的大灶走去。
大灶前己經排起了長龍。
三口大鐵鍋下面燒著溼漉漉的柴火，濃煙嗆得燒火的婦人首流眼淚。鍋裡翻滾著灰白色的稀粥，說是粥，其實就是一鍋渾水裡飄著幾粒米花，稀得能照見人影。
“周叔來了。“
負責掌勺的劉嬸看到老周頭，趕緊把勺子遞過來，“您看看，今天的量...是不是再薄點？“
老周頭走到鍋邊，探頭看了一眼，臉色沉了下來。
他伸出旱菸杆，往鍋底攪了攪。旱菸杆觸到鍋底的時候，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阻力。
清湯寡水。
“昨天用了多少？“老周頭問。
“三升粟米，兩升糙面，摻了五把野菜根和一捆樹皮。“劉嬸壓低聲音，臉上帶著藏不住的憂慮，“周叔，照這個吃法，下個月“
“下個月的事下個月再說。“老周頭打斷了她，語氣硬邦邦的，“今天的粥，照老規矩分。幹活的壯丁先盛，婦孺和孩子其次。但分量不能變，一人一碗，碗底見米。做不到，你來找我。“
劉嬸張了張嘴，最終沒敢再說什麼，低頭繼續攪鍋。
老周頭轉過身，目光掃過那條排了幾十丈遠的長龍。
隊伍裡的人大多蜷縮著身子，用各種破布爛棉裹著手腳，凍得鼻尖通紅。有些新來的流民，連一件像樣的禦寒衣裳都沒有，只能把乾草塞在單衣裡面充數。
但沒有人插隊，也沒有人吵鬧。
工分制實行了不到十天，效果己經顯現出來了。每個人脖子上都掛著一塊削得光溜溜的小木牌，上面刻著各自的工分數。排隊領粥的時候，丁小武站在鍋邊，逐一檢視木牌上的刻痕，滿三分的盛一碗稠的，不滿三分的盛一碗稀的，一視同仁，童叟無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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