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成天亮前回來了。
他從溝口外面翻進來的時候沒有聲響——腳掌先著地，膝蓋彎著卸力，像一隻從樹上跳下來的山貓。但他的喘息比走時重了很多，鼻翼一張一合，額頭上全是汗，後背的粗布衫溼透了，貼在肩胛骨上。
陳渡靠在矮牆內側，沒有睡。鐵矛豎在手邊，彎刀橫在膝蓋上。聽到動靜就睜開了眼。
孫大成走過來，蹲在他面前。
沒有先說話。先解下水囊灌了兩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他也不擦。
“蹄印一首往東北。“他壓著聲音說，溝道里其他人還跟了差不多十里，到黑松嶺南坡腳下。月色還行，看得清。蹄印間距很大，馬跑得急，中間沒停過。“
“有沒有分岔？“
“沒有。一條線，沒拐過彎。“
陳渡點了一下頭。
跟李崇義說的路線對上了。出磨盤溝往東北，過黑松嶺，沿乾溝上游出山——然後是平地，然後是新城。
“黑松嶺那邊地形什麼樣？“
孫大成想了想。他不會畫圖，但腦子裡裝著山。哪裡有坡，哪裡有溝，哪裡能過馬，哪裡過不去，全是用腳走出來的。
“南坡碎石多，馬能走，但走不快。翻過嶺脊往北是一片矮林子，林子過了就是乾溝上游。再往東北我沒去過，但站在嶺脊上能看到遠處地勢在變平——大片的，沒什麼遮擋。“
沒什麼遮擋。
平地上騎兵跑起來，一天能走八十里。
陳渡在心裡又算了一遍。塔裡赤昨天下午跑的，半夜肯定在山路上歇了。今早天一亮繼續趕，明天傍晚之前就能到新城。新城收到訊息當天派騎兵出來，再走兩天回到伏牛山北麓。
最快西天。
如果塔裡赤路上沒出事，如果新城的反應夠快——三天半也有可能。
“蹄印旁邊有沒有別的痕跡？“他問，“腳印，別的馬蹄印，任何東西。“
“沒有。就一匹馬，一個人。“
一個人頭也不回地往東北跑。什麼都沒帶，什麼都不管，只管跑。
這個叫塔裡赤的人很清楚自己該做什麼——他不需要勇敢，不需要忠誠，他只需要活著跑回新城，把訊息帶到。
陳渡站起來。
天還沒全亮。溝道里的光是灰藍色的，石壁上掛著薄薄一層露水。矮牆後面的碎石地上躺著幾個壯丁，裹著獸皮和破布，睡得不安穩。有人在夢裡抽搐，有人翻來覆去地換姿勢。昨天的仗打完了，但身體還沒從那種緊繃裡退出來。
溝道深處，王鐵匠的爐子己經響了。
呼嗒。呼嗒。
風箱的聲音在石壁之間來回彈，沉悶，有節奏。他昨晚就說了，日夜不停，三天出八個矛頭。這才第一個夜頭，風箱就沒歇過。趙鐵柱幫他輪著拉，兩個人換班，人停爐不停。
陳渡翻過矮牆，往溝口外面走。孫大成跟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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