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
乾溝中段。
六十一個人擠在溝道里。
溝道一丈半寬，六十一個人塞進去，連翻身的地方都沒有。前樁到後樁這一段不到三十丈長，人挨著人，肩膀碰肩膀，誰動一下旁邊的人就得跟著動。空氣裡全是人味——汗味、泥味、嘴裡撥出來的酸臭味，還有鐵鏽的腥氣。
西十西個男壯丁。十七個女人。
壯丁里面真正打過架見過血的不到十個。剩下的三十多個，半個月前還在刨地、砍柴、趕牲口。他們手裡攥著的木杆綁鐵尖子，有的人攥得太緊，指節咯咯響；有的人攥得太鬆，木杆在掌心裡打滑，一遍一遍地換手擦汗。
十七個女人是自己站出來的。
陳渡在磨盤溝集合人手的時候說了一句——能拿得動傢伙的，不分男女，願意來的就來。話音剛落，磨盤溝那邊站出來十一個，谷地這邊站出來六個。有幾個陳渡認識，有幾個他叫不上名字。她們的胳膊比壯丁細一圈，但眼神都是一樣的——不是兇，是空。那種把後路斷了的空。
陳渡沒有挑揀。十七個全收了。
沒有火。陳渡不讓點。火光在溝壁上一照，方圓半里地都能看見。契丹人的斥候如果己經進了山，那就是告訴人家這裡有人。
黑暗裡什麼都看不清。只有呼吸聲，六十多個人的呼吸聲疊在一起，一片一片的，像潮水漲上來又退下去。有人在啃幹餅子，乾硬的麵餅被牙齒磨碎的聲音很響——在這種安靜裡，嚼東西的聲音像在砸石頭。
有人在發抖。
不是冷。深秋的夜裡確實冷，但不至於抖成那樣。是怕。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怕，控制不住，越想壓越抖得厲害。抖的人自己也知道，拼命咬著牙關，牙齒磕在一起咯咯咯咯地響，比啃餅子還響。
沒有人笑話他。
因為不止一個人在抖。
陳渡靠在溝壁上，閉著眼睛。
沒有睡。
他在聽。
風聲。水聲——溪溝裡還有一指深的水在流，細細的，像老鼠跑。偶爾有碎石從壁頂滾下來，啪嗒一聲，然後又安靜了。那些咯咯的牙齒聲。那些粗重的、刻意壓低的呼吸聲。還有一個聲音——很輕，很細，像是有人在唸什麼。
他側耳聽了一會兒。
是個女人的聲音。在後樁那邊。唸的不是經文，是名字。一個名字，反反覆覆地念。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念給自己聽的。
唸的是誰的名字，他沒聽清。
遠處什麼聲音都沒有。
馬奔坐在他旁邊，也沒睡。兩個人肩膀挨著肩膀，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馬奔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挨著的人能聽見。
“陳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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