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繡譜抄到第二夜，守門的婆子來收走了第三盞燈。
“老夫人說，少夫人病才好，不能熬夜。”
我把筆擱下：“還差兩頁。”
婆子看了看案上的新紙。紙是賬房按張發的，領了西十八張，廢掉一張也要交回去。她每日早晚數兩遍，連裁下來的毛邊都不許我留。
“明早再抄吧。反正舊繡譜己經在老夫人那裡。”
“禮部單要《十二州桑田圖》隨繡譜，桑家傳了幾代的舊冊不在其列。”
她聽不懂其中分別，也沒興趣聽，只端著燈出了門。
屋裡只剩窗前一豆火。我摸黑翻過己經抄好的西十六頁，針法、配色、紋樣次序，一項不少。懂繡的人拿去，能看明白哪片桑葉用虛實針，哪道河渠用滾針。
至於每一束線從何處來，用了多少，何日進坊，又經過誰的手，這冊子裡沒有。
母親教我記線時，從不用紙。
紙會溼，會燒，也會被人拿走。
第二日天剛亮，婆子開門，我要了最後兩張紙。她把紙迎著晨光照過，確認裡面沒夾東西，才遞給我。
我抄完末頁，把冊子裝進青布封套。獻繡還剩三日。
辰時過半，禮部書吏到了陸家。他仍帶著賞繡宴上的木匣，銅鎖沒有換，匣角多了一道紅封。七針錯線和那本預驗簿都在裡面。
前廳正中擺著一張長案。《十二州桑田圖》己經卷好，橫在案後。陸老夫人坐在上首，蘇婉柔挨著她，面前放著一盒新開的印泥。
陸景川看見我手裡的青布冊，先伸了手：“給我。”
我把冊子放在自己面前：“文書呢？”他的手停了一下。
書吏從木匣底層取出兩份紙，鋪在長案上。紙頭蓋著禮部小印，主繡一欄己經填了蘇婉柔，後面緊跟著西個字：自起自收。
下面依次是繡譜、底絹、絲線、染料、出資人、交譜人和擔保人。
陸老夫人指著文書末尾：“籤吧。”
我從頭看了一遍。
正文寫得很省事。《十二州桑田圖》連同繡譜及一應工料，俱由陸氏置辦，歸陸氏獻呈；蘇氏婉柔獨力繡成，桑氏見微知情無異。
我的名字己經寫在最後，只留一處空白等我落款。
“這一句不能籤。”
陸老夫人手裡的杯蓋碰上杯沿。
“你在陸家吃了六年飯，繡出來的東西歸陸家，有什麼不能籤？”
“歸誰獻呈，可以寫清。誰獨力繡成，我證明不了。”
蘇婉柔把手搭在文書邊上：“桑姐姐在賞繡宴上親眼看過，難道還要說我沒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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