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老夫人撥佛珠的手停住了。舊譜裡記著桑家各代繡孃的名字，她想拿，卻不想讓任何官署知道她拿了什麼。
“不必。”陸景川合上隨繡譜，“呈這一冊足夠。”
我重新系好封套：“那便改文書。”
書吏另取一張空白附紙，問我：“交譜人一欄，你要如何寫？”
我說一句，他落一行：桑氏見微，交付《十二州桑田圖》隨繡譜一冊。預驗之日，曾理線，並補平桑葉紋錯針七處。除此之外，不認主繡之責。
蘇婉柔聽到“七處”，臉色發白。
“為什麼還要寫錯針？”
“木匣裡己經收了七根線。”我朝書吏帶來的匣子抬了抬下巴，“不寫，日後對不上。”
書吏吹乾墨，點了點頭：“該寫。”
我拿起筆，在交譜人一欄寫下桑見微三字。
六年前進陸家門時，婚書、嫁妝單、管家對牌，每一樣都有人催我簽名。那時我以為，名字落在紙上，便算在這個家裡有了一處位置。
後來我才看清，他們只在要我承擔時，才記得我姓桑。
墨跡在紙上慢慢收幹。我放下筆，把文書推給陸景川。
“該你了。”
他掃過擔保人一欄：“陸府置辦西字，己經夠清楚。”
“不夠。”
“你還要加什麼？”
“底絹、絲線、染料，由誰核驗，領用來路有無差錯，出了問題誰擔。”
陸老夫人的佛珠猛地一響。
陸景川盯著我：“你懷疑陸家的工料？”
“我連庫房門都進不去，拿什麼懷疑？”
我把筆轉了個方向，筆桿朝他：“正因我沒經手，才不能替你認。陸大人在禮部經手獻儀，哪樣能寫，哪樣不能寫，應當比我清楚。”
書吏坐在一旁，眼睛落在文書上，沒有催。
蘇婉柔小聲道：“陸家買來的東西，自然不會有錯。景川哥哥寫就是了，免得桑姐姐又說我們逼她。”
陸景川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那冊隨繡譜。
針法、配色、繡圖，如今都在陸家手裡。我的簽名也落了。對他而言，剩下的不過是一句理所當然的話。
他接過筆，在擔保欄下一字一字添寫：底絹、絲線、染料及其領用來路，均由陸氏籌辦核驗；若有不實，擔保人自承其責。
末尾署了官職和姓名：禮部儀制司員外郎，陸景川。他從袖中取出私印，按進印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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