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剪沒有立刻落下。
司針女官先將一方白綾鋪在繡架旁，書吏提筆，在上頭寫了一個“壹”字。掌事這才點頭。
剪尖沿著方才挑開的針腳緩緩向前。包邊只鬆開半指寬，正面的桑葉紋絲毫未動。一縷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銀線，從夾層裡被挑了出來。
銀線完整地結成一枚極小的葉結，又與下一段線相接。
女官沒有用手去捻，只以銀針託著，把它原樣壓在“壹”字白綾上。第二段出來時，書吏另鋪一方白綾，寫“貳”。
陸景川往前半步。
掌事抬眼：“陸大人，拆驗未畢，獻繡所屬之人一概不得近案。”
他的腳停住了。
我也站在原處。
一段，兩段，三段。
每段桑葉銀線都不長，顏色也只有極細的冷暖之差。女官循著原針路拆取，書吏逐一編號，記下出線的位置、結向和次序。到第十二段被托出時，十二方白綾恰好排滿長案。
殿中無人說話。
掌事問我：“這便是你說的線簿？”
“是。”
“如何記賬？”
“線在包邊中的先後，是領料次序。葉結向左向右、繞幾轉，記紙封批記；葉梗旁幾枚鎖眼，記落了幾針。再往後是量結，大圈記寸，小圈記分，不以藏進去的線尾長短充作耗線。首尾兩枚日期結記開工、收工日，兩結間的細鎖數記工時。最後的收尾記號，記執針之人。”
掌事看著長案：“只有桑家人讀得懂？”
“各家繡坊記法不同，卻都有底賬可對。只憑我一張嘴，不算數。”
蘇婉柔像抓住了這句話，急道：“娘娘，她自己都認了，這是桑傢俬記！”
“正因是私記，才先驗能不能對上官署己經收存的東西。”我說。
掌事沒有看我。她命人取來補針工料單，自己展開，又讓司針女官將編號“拾貳”的白綾移到明角燈下。
那是昨夜才收進去的兩段極短線尾。
冷銀在前，暖銀在後。冷線葉梗旁有六枚鎖眼，量結是兩隻大圈、西只小圈；暖線有西枚鎖眼，量結是一隻大圈、八隻小圈。女官先逐枚數過，才去看工料單。
“冷銀六針，二寸西分。暖銀西針，一寸八分。冷先暖後。”
書吏把工料單上的字逐項復念，一字不差。
掌事道：“只能說明第十二段所記，與軸尾十針及官署收存的工料單相合。其餘十一段何時所留、所記是否屬實，尚未驗明。”
“是。”我應道。
她這才讓女官繼續核看前十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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