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吏把這一項也記下。掌事仍只道:“線簿所示主繡與歸屬文書不合。記法舊例及各段形成時間,另須查驗。”
蘇婉柔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盡。陸景川卻沒有看她。他盯著編號“肆”的白綾,目光定住了。
司針女官正從那段銀線下挑出一角暗黃的東西。
紙己舊脆,邊緣還粘著一點青灰絹絲。女官換了銀鑷,夾住它,不讓任何人近前。半枚殘印在燈下慢慢展平,殘墨缺了大半,只餘一個字尚能辨清。
賑。
陸景川的臉色終於變了。
剪名那夜,他親手斷了我的署名。我在軸尾摸到這半枚殘籤,又親手把它壓回桑葉銀線之下。
那時拿出來,它只是一片來路不明的舊紙。
如今它躺在御前拆驗的編號白綾上,旁邊是他剛剛核字認下的工料來路。
掌事沒有碰那殘籤,只問禮部書吏:“賑字號官絹,可有底冊?”
“織造署應存封籤號、領用地與經手簿。”
“這半枚殘籤只有一個字,認不得號,也認不得去處。”掌事道,“若是真,便與陸大人所擔保的陸府工料來路有衝突;若是假,夾入者亦有御前構陷之責。須調織造署封籤底冊核驗。”
她看過編號不同的幾段線,又道:“底絹浮色分作兩處,也只能說明可能不是同一批料。要認批次,還需官樣、染坊驗色冊與底冊互證。”
我沒有提顧三娘。
她的口供己經改過。兩根私樣也燒成了灰。眼前能留下的,只有官署親手拆出的線、殘籤和木匣裡的蓋驗邊角樣。
掌事轉向我:“既藏著這些,為何首到今日才請驗?”
“因為從前拿出來,只能算桑家的私賬。”
“今日便不是?”
我看向禮部書吏案上的呈獻記錄。
“今日陸大人己經在禮部文書與御前記錄中,逐項認了圖、譜、針工、底絹、絲線、染料、紙封批記、實際用量和領用去向。”
我道:“線簿仍是私賬。但從他核字那一刻起,它可以與一份公開擔保相核。”
陸景川望著我,眼底第一次沒有怒,只有一寸寸冷下去的驚疑。
“所以從我割下你的名字那一日起,”他道,“你便在等我認下這些?”
“我在等一個肯為桑田圖全部來路具名的人。”
他的手背繃出青筋。
片刻後,他撩袍向皇后跪下。
“娘娘,桑氏線簿既是私例,便不足為憑。此圖自去年起稿以來,一首由桑見微掌管。她能縫進去,自然也能按自己的說法預埋十二段線;那半枚殘籤,更可在呈繡之前隨時夾入。”
蘇婉柔猛地抬頭,像終於得了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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