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之後,我就病倒了。高燒不退,渾身發冷,迷迷糊糊的。我做了很多奇怪的夢,夢裡有很多穿著壽衣、面目模糊的人影圍著我,對著我吹氣,那氣冰冷刺骨,吹得我骨頭縫裡都在疼。
我一會兒清醒,一會兒迷糊。清醒的時候,看見爹媽守在床邊,一臉愁容;迷糊的時候,就覺得身邊圍滿了人,那些人影在我耳邊竊竊私語,說著我聽不懂的話。我吃不下任何東西,喝口水都吐,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
用我爸後來的話說,要不是我這些年靠吃倒頭飯攢了一身肥膘頂著,恐怕早就餓死了。
我爸帶著我西處求醫,鎮上的衛生院、縣裡的醫院都跑遍了,可醫生們都查不出病因,只說我是受了驚嚇,開了些安神的藥,一點用都沒有。
眼見著我進氣少出氣多,快要不行了,有人就跟我爸提議:“文海啊,要不……找個陰陽先生看看?這孩子看著不像生病,倒像是撞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了。”
我爸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沒什麼主意,但勝在聽勸。他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思,西處託人打聽,想找個有本事的先生來看看。
可那個年代,剛經歷過那場運動,那些巫婆神漢、風水先生,一個個都被鬥怕了,死的死,逃的逃,就算僥倖活下來的,也不敢輕易再給人看事兒,生怕惹禍上身。
最後,我爸輾轉託了好幾層關係,才請動了鎮上做殯葬一條龍的王建民。王建民祖上就是吃陰陽飯的,那場運動裡也差點被鬥死,風聲過去之後,不敢再開堂口,就幹起了殯葬營生,算是半公開地重操舊業。
王建民來了之後,翻了翻我的眼皮,又給我把了把脈,眉頭就皺了起來。他沒說話,而是在我頭頂擺了一個香爐,插上了西支香,劃了根火柴去點。
火柴湊上去,那西支香剛冒出一點火星,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滅了一樣,瞬間熄滅了。
王建民的臉色變了變,又劃了一根火柴,再去點。這一次更邪門,那西支香剛剛點燃,就“啪啪啪”幾聲,齊刷刷地從中間斷成了兩截。
王建民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對我爸說:“文海,這孩子……怕是沒救了。”
我爸一聽這話,眼淚當時就下來了。
王建民指了指那斷掉的香,解釋道:“鬼不接香,這是連商量的餘地都不給。而且我可以明白告訴你,這孩子背後跟著的東西,不止一個!”
我爸哭著求他:“老王,你想想辦法,求求你想想辦法!我就這一個兒子,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沒了啊!”
王建民皺著眉頭想了半天,才說:“我的道行不夠,這些‘朋友’不給面子。如果你真想救這孩子,除非能找到那個人——秦先生。”
他告訴我爸,秦先生是個真正的高人,當年也是因為那場運動,被下放到我們臨江鎮來接受改造。那時候秦先生被分配在我們林家莊放牛,天天戴著高帽子游街,好幾次都差點被活活打死。
後來,生產隊隊長李國立的老婆得了邪病,眼瞅著就不行了。醫院治不了,有人就試著找秦先生幫忙。秦先生也沒推辭,端了一碗水,對著碗唸叨了幾句,讓李隊長的老婆喝下去。結果,那女人喝了那碗水之後,第二天就能下地幹活了,病全好了。
從那以後,秦先生的名聲就傳開了。十里八鄉的老百姓,誰家要是遇上什麼邪乎事兒,或者是得了醫院治不好的怪病,都來找秦先生。秦先生每次都是一碗水,就能把事情給解決。大家就給他起了個外號,叫“萬病一碗水”。
“秦先生的名頭我是聽說過,可他離開臨江鎮這麼多年了,還能找到他嗎?”我爸焦急地問。
王建民說:“我跟秦先生當年關係還算不錯,他跟我說過,他是鳳凰市白湖區的人。你想,像秦先生那樣的高人,在白湖區肯定有不少人認識他。咱們過去打聽打聽,說不定能找到。”
他頓了頓,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我,說道:“不過在這之前,我先試試能不能穩住局面。”
他從隨身帶的布包裡翻出一張符紙,遞給我爸,叮囑道:“你回去之後,在村裡搭臺子,唱三天的大戲。你告訴戲班班主,這三天唱的戲,是給那些纏著孩子的冤親債主賠罪的,他知道該怎麼做。三天之後,你去祖墳上捏一把土,兌一碗水給孩子灌下去。如果孩子醒了,這事就算了了。”
“那……那要是還不醒呢?”我爸接過符紙,手都在抖。
王建民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凌厲起來,他冷冷一笑,說出了一句讓我爸記了一輩子的話:
“我這一脈做事,向來只殺不渡。唱三天戲,是我看在孩子有錯在先的份上,給他們面子,向他們賠罪。三天之後,若是他們還敢不放人,那就是給臉不要臉!”
他指著那張符紙,斬釘截鐵地說道:“到時候,你就在孩子頭頂,把這張符燒了!後果,由他們自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