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我爸就把我從被窩裡拽了起來。
“娃,收拾收拾,咱們出趟遠門。”他說這話的時候,手裡己經拎著一個蛇皮袋,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一摞烙好的餅子。
我媽紅著眼眶,往我懷裡塞了兩個煮雞蛋,嘴裡唸叨著:“路上小心,到了給家裡捎個信……”
我那時候身子還虛得很,走路都打晃,但我爸顧不上這些了。他心裡清楚,昨天晚上那些黑影雖然被震退了,但它們肯定還會再來。王建民那道符只能擋一時,擋不了一世。
我們必須找到秦先生。
從我們臨江鎮到鳳凰市白湖區,擱現在開車也就一個多小時的事。但在那個年代,這可是一趟要命的旅程。
我們先走了十幾裡山路,趕到鎮上的汽車站。車站裡烏泱泱的全是人,空氣裡瀰漫著汗臭味和劣質菸草的味道。我爸擠到售票視窗,買了兩張去縣城的長途車票。
那輛長途車破得不像話,窗戶漏風,座椅上的海綿都露出來了,一上車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汽油味和暈車藥的酸臭味。車子在山路上搖搖晃晃地開著,每過一個彎,整車人都跟著東倒西歪。
我本來就身子虛,被這麼一晃,胃裡翻江倒海,趴在車窗上吐了兩回。我爸一邊拍著我的背,一邊心疼地嘟囔:“快了快了,馬上就到了……”
到了縣城,我們又轉了一趟火車。
那年代的綠皮火車,慢得讓人絕望。車廂裡擠滿了人,過道上、座位底下、行李架上,到處都是人和行李。連廁所裡都蹲著人,想去方便一下都找不到地方落腳。
我爸把蛇皮袋墊在地上,讓我坐在角落裡頭靠著他的腿睡覺。他自己就那麼站著,一站就是好幾個小時。
火車“況且況且”地開了一天一夜,終於在第二天傍晚到達了鳳凰市。
我爸揹著我下了火車,站在火車站廣場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和高高低低的樓房,一時間有些茫然。他是個地地道道的莊稼人,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縣城,如今到了市裡,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但他沒有退縮。
他揹著我在街上走,逢人就問:“老鄉,請問你知道秦先生住在哪兒嗎?”
可人家一聽“秦先生”這三個字,要麼搖搖頭走開,要麼一臉警惕地看著他,反問一句:“你找秦先生幹啥?”
那個年代,經歷過那場運動的人都知道,“先生”這兩個字不是什麼好詞兒,搞不好就會惹上麻煩。所以大多數人都不願意多說,生怕沾上什麼晦氣。
我爸問了一天一夜,嗓子都問啞了,腳底板也磨出了血泡,卻還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到了第二天下午,我們己經走到了白湖區的邊緣地帶,再往前走就是郊區了。我爸又累又餓,坐在路邊的一棵大樹下歇腳,拿出乾巴巴的烙餅,就著涼水啃了起來。
我也餓,但烙餅太硬了,咬都咬不動,只能掰碎了泡在水裡,勉強往下嚥。
就在這時候,一個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小娃娃,你這餅子都發黴了,吃了要拉肚子的。”
我回頭一看,只見一個老頭正蹲在我身後不遠處的牆根底下,手裡捧著一個搪瓷缸子,正慢悠悠地喝著茶。
那老頭看著得有六七十歲了,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的一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袖口都磨破了。但他的眼睛卻很亮,亮得不像是他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像是兩顆黑曜石,看人的時候彷彿能把人看穿。
我爸連忙站起來,陪著笑臉說:“老人家,我們是外地來的,想問個路……”
老頭沒搭理他,而是首勾勾地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悠悠地問了一句:
“小娃娃,你最近是不是撞見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