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老師的尊嚴】
徐老師倒下那天，上海颳著1987年入冬以來最冷的西北風。
不是雪天，是那種乾冷乾冷的風，從蘇州河上灌進來，貼著弄堂的青石板路面往下竄，把晾衣竹竿吹得嗚嗚響。老虎灶的煙囪吐出的白煙被風扯成一條橫線，灶根叔早晨起來捅開灶火的時候，手指凍得捏不攏火鉗，連哈了三口熱氣才把煤塊夾穩。
徐老師是在講臺上倒的。
後來石頭跟弄堂裡的人說，是下午第二節課，他媽正在給四年級上語文課，講的是《珍貴的教科書》。課文唸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來，粉筆從手裡掉下去，在講臺上彈了一下，滾到第一排學生的課桌底下。她伸手想扶黑板，沒扶住，整個人順著黑板滑下去，額角磕在講臺邊沿上，磕出一道青印。
學生們嚇壞了。班長跑到辦公室喊人，教導主任衝進來把她扶起來。她還有意識，嘴唇發白，聲音很輕，說：“不要緊，有點頭暈。”讓學生們把課文讀完。學生們哪裡還讀得下去，一個個坐在座位上，看著教導主任和校醫把她攙出教室。
石頭當時正在隔壁樓裡上物理課。教室門口忽然有人影晃了一下——是教導處的王老師，他探頭進來，跟物理老師低聲說了句什麼。物理老師轉過頭，朝石頭招了招手。
石頭站起來。他看見王老師的臉色，沒等對方開口，已經衝出去了。
跑到校門口，看見他媽被兩個人架著上了一輛三輪車。她身上的藏青棉襖被風吹得鼓起來，頭髮散了，髮夾掉在地上，被後面的學生踩了一腳。石頭跑過去撿起髮夾——一隻黑色的鐵髮夾，漆磨掉了一半，露出裡面銀亮的鐵色。他把髮夾攥在手心裡，跟著三輪車跑了一段路，一直跑到醫院門口。
診斷結果是勞累過度引發的美尼爾氏綜合徵，加上慢性肝炎覆發。醫生翻著她的病歷，眉頭越皺越緊，說肝部的舊傷是很多年前營養嚴重不足時落下的——正是她丈夫去世那年，她一個人帶石頭，每天只吃兩頓飯，省下的口糧全給了兒子。那一年落下的病根，埋了十年，現在連本帶利地討回來。醫生開了住院單，建議至少臥床兩週。
徐老師在病床上聽了，把住院單往枕頭底下一塞，說：“我下個號頭還有公開課。”
醫生說：“徐老師，儂搿個身體再撐下去，公開課要改到太平間去上了。”
她不說話了。
石頭站在病房門口，手插在褲兜裡，攥著那隻鐵髮夾。髮夾的尖角戳在掌心上，他沒鬆手。他想起母親以前的樣子——站在講臺上，粉筆字一筆一劃，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她從來不請假，連感冒發燒都是吃了藥繼續上課。有一次她扁桃體化膿，話都講不出來，就在黑板上寫板書，讓學生自己讀。那堂課講的是《小英雄雨來》。雨來是個好孩子，他媽也是個好老師——但好老師也是會倒的。
當天傍晚，靜霞從報社回來，在弄口被劉叔叫住了。劉叔正往菸紙店門板上貼一張紅紙，上面用毛筆寫著“今日盤點”，但風太大，漿糊沒幹就被吹得紙角捲起來。他一邊用漿糊刷子把紙角按回去，一邊回頭對靜霞說：“徐老師進醫院了。”
靜霞的腳步頓住了。
劉叔把醫院名字和病房號告訴了她，又說：“石頭陪了一下午，剛回來拿東西，眼睛紅紅的。”
靜霞沒回亭子間，直接去了醫院。
病房在住院部三樓最裡頭一間，八張床住了七個病人。徐老師躺在靠門那張床上，閉著眼，嘴唇發白，額角那道青印在日光燈下格外刺眼。床頭櫃上擱著一隻搪瓷缸和一副老花鏡。石頭坐在床邊的方凳上，課本攤在膝蓋上，眼睛沒看書，一直看著他媽的臉。
靜霞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進去。她把手裡的一袋蘋果擱在床頭櫃上，沒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把手放在徐老師的手背上。那隻手很涼，骨節分明，指腹上全是粉筆磨出的老繭。
徐老師睜開眼，看見是她，先說的是讓石頭回去上學。靜霞回頭看石頭，石頭沒動。
她在病房裡坐了半個鐘頭，幫徐老師倒了杯熱水，把搪瓷缸放在床頭櫃上她伸手夠得著的地方。走的時候在病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徐老師已經閉上眼，呼吸很淺，石頭還坐在方凳上。
回到灶火弄，風更大了。她路過老虎灶，灶間裡還亮著燈。灶根叔蹲在後院灶膛前封火，灶嬸在灶臺前擦洗水龍頭。她走進去，把醫院的情況簡單說了。灶嬸聽完，停下手裡的事，把抹布擱在水龍頭上。
“銅鈿呢？”灶嬸問。
靜霞把醫生的話說了。住院費、藥費、營養費，加起來不是小數目。徐老師一個月工資六十二塊，石頭還在讀書，家裡沒有什麼積蓄。灶嬸聽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端起灶臺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喝得很慢。灶根叔蹲在灶膛前，手裡的火鉗在煤灰上輕輕拍了兩下，沒說話。
第二天一早，靜霞先去了報社。
她沒有寫什麼倡議書，而是一個部門一個部門地敲門。社會新聞部老陳正在喝茶看報，聽她說完，放下茶杯，從中山裝口袋裡掏出二十塊錢。“我老婆當年也住過院，曉得啥滋味。”校對科老馮捐了十塊，幾個年輕校對員你兩塊我一塊地湊了十幾塊。她連茶水間的阿姨都問了——阿姨掏出五毛錢，說“不多，覅嫌少”。靜霞把五毛錢鄭重地夾進筆記本里。一上午下來，報社這邊湊了一百二十多塊。
回到灶火弄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她走到老虎灶門口，發現灶間裡比平時安靜。不是沒人——是所有人都圍在八仙桌前。桌上放著一隻鐵皮盒子，是裝餅乾的，盒蓋上印著“上海餅乾廠”的字樣，鐵皮生了鏽斑，邊角磕得坑坑窪窪。盒子敞著口，裡面已經放了幾張鈔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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