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理想的路】
靜霞和周野第一次嚴肅的爭吵，發生在1987年秋天的一個星期六下午。
地點不在灶火弄，在淮海中路一家新開的咖啡館裡。那家咖啡館叫“時韻”，開在國泰電影院斜對面，茶色玻璃上印著英文花體字，裡面賣速溶咖啡和麥乳精，四角錢一杯，送兩塊蘇打餅乾。上海年輕人開始流行坐咖啡館了——不是真的為了喝咖啡，是為了有個地方可以坐下來講話，不用在弄堂裡被鄰居的耳朵掃到。
靜霞選這個地方，是因為她有一篇重要的稿子想跟周野商量。不是那種“你幫我看看這樣寫好不好”的商量——她寫稿從來不找人商量。她是覺得這篇稿子可能會惹麻煩，應該在發表之前讓他知道。這一舉動本身已經是一個變化。幾年前她在灶火弄的亭子間裡寫被斃掉的稿子，誰也沒告訴。現在她想告訴他。
周野是騎腳踏車來的，他買了一輛二八大槓的永久牌腳踏車，後座綁著一個蛇皮袋，裡面是剛從批發市場拿的貨。老宋賒給他的第一批貨早就賣完了，他不僅還清了賒賬，還攢夠了第二批貨的本錢。老宋說他是華亭路“躥得最快的新人”，想跟他長期合作——不是賒貨，是合夥做“批發的批發”，利潤五五開。周野還沒有答應。
他把腳踏車鎖在咖啡館門口的電線杆上，進了門，站在門口掃了一圈才找到靜霞——她坐在角落裡，面前兩杯咖啡，一杯已經涼了。
“路上耽擱了。”他把蛇皮袋擱在腳邊，坐下來，把搪瓷缸——還是灶根叔送的那隻——放在桌上。他出門帶搪瓷缸已經成了習慣，不管去哪裡都帶著，喝水喝茶都用自己的缸子。
“我幫儂點了。”靜霞把熱的那杯推到他面前，“嚐嚐，麥乳精咖啡。”
周野端起來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放下杯子。“太甜。”他喝慣了老虎灶那種帶煤煙味的白開水，對這種甜膩膩的東西不適應。他把搪瓷缸拿起來晃了晃，裡面還有半缸涼白開，就繼續喝自己的。
靜霞把稿子從包裡拿出來。稿紙是報社的稿紙，抬頭印著紅色的“新民晚報”字樣，下面是鋼筆手寫的正文，大概有兩千字。這篇稿子寫的是華亭路服裝市場的調查——不是那種“個體經濟蓬勃發展”的正面報道，而是寫了個體戶們在政策縫隙裡求生存的真實處境：因為沒有正規發票被顧客投訴、因為攤位費漲價跟市場辦吵架、因為沒有營業執照被工商查抄。她採訪了十二個攤主，其中包括周野，但她在稿子裡沒有用真名，用了化名。
周野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他讀書不快，以前在蘇北上學的時候語文一直是弱項，後來在工地上看技術手冊練出來一點，但看報紙上的長文章還是有些吃力。他花了大概二十分鐘才看完。這二十分鐘裡，靜霞一直看著窗外的國泰電影院。電影院門口貼著新片海報，畫著一個穿旗袍的女人和一個戴禮帽的男人，下面寫著《日出》。有幾個年輕人在排隊買票，穿著喇叭褲和花襯衫，有一個還戴著蛤蟆鏡。
周野把稿子放下。
“這篇東西，你不要發。”他說。
靜霞轉過頭。他的聲調平淡得像在談進貨價格，但這話本身是一盆涼水，澆得她猝不及防。
“為啥？”
“這裡面寫到的人，市場辦的、工商所的、批發布料的——這些人，我每天都在跟他們打交道。你寫的這些事情，每一樁都是真的。但你要是發出去，他們一看就知道是華亭路的事情。到時候第一個倒黴的不是他們，是我。”
“我用的是化名——”
“化名有啥用。”周野打斷了她，聲音不高但語氣很硬，是那種在工地上跟人爭執時練出來的硬，“華亭路服裝市場就那麼幾個攤主，你寫的那個人——從蘇北來的、在工地幹過、後來去擺攤——除了我還有什麼人？”
靜霞攥著咖啡杯的把手。她聽進去了他的每一個字，但每聽一個字心裡就多一層涼意。
“儂以為我寫搿篇稿子是為啥？”她把咖啡杯擱在碟子上，碟子發出一聲脆響。
“我知道你為啥。你想替那些攤主講話——市場辦亂收費、批發商以次充好、顧客買了假貨沒地方退。你想用你的筆把這些問題捅出去，讓上面的人來管。”
“那你覺得這不對？”
“不是不對。是你捅出去以後，上面的人不一定管，但下面的人一定會報覆。我在工地上幹了那麼些年，有一句話我一直記著——砸牆的時候，先看牆後面有沒有人。”他用手指敲了敲稿紙，“你這堵牆後面站著的人就是我。”
靜霞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又苦又涼。她把咖啡嚥下去，覺得那股苦味從舌頭一直蔓延到心口。
“周野，儂在華亭路那麼久，儂比我更清楚那些攤主有多難。市場辦的人隨手漲攤位費，不交就斷電；批發商以次充好，退貨還要扣手續費；顧客買到假貨來找攤主算賬，砸攤頭的事體去年就出過兩回——搿些事體儂都知道。”
“我知道。”
“那儂想過沒有，搿些事體為啥一直沒人管？”
“管不了。”周野把兩隻手交疊在搪瓷缸上，指節粗大，虎口有一塊老繭，“你以為市場辦不知道？工商所不知道？他們都知道。但這是華亭路，上海第一個個體服裝市場，市裡區裡都盯牢。他們寧可讓市場亂一點，也不願意管得太緊把市場管死了。你們報社也一樣——你們領導讓你寫這種稿子，就不怕得罪工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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