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囚鳥】
阿珍走後，老李發現自己不會過日子了。
不是不會燒飯——阿珍走的頭幾天，他每天早上爬起來給小玉煮泡飯，米粒硬邦邦的，小玉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他沒罵她，只是把剩下的泡飯倒進自己碗裡，一口一口扒完。也不是不會洗衣裳——他把衣裳泡在塑膠盆裡，搓兩把就拎出來晾，晾乾了領口還是黃的。他不會的不是這些。是不會在空蕩蕩的灶披間裡一個人坐下來吃飯，是不會在半夜翻身的時候不往阿珍那邊摸，是不會走過弄堂口的公用水龍頭時不往那邊看一眼——她不在那裡了。以前她總蹲在那裡，袖口挽到胳膊肘，兩隻手浸在冷水裡，搓衣裳的動作又快又狠，盆裡的肥皂泡濺出來，落在青石板上，一會兒就滅了。現在水龍頭前空著，只有水珠一滴一滴打在水泥池裡，聲音在空蕩蕩的弄堂裡來回撞。
第一個月，他把阿珍留下的字條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鍋裡有粥”——就寫在最前面，比“我去深圳了”還前面。她怕他餓著。她走都走了，還怕他餓著。每天睡覺前他把那雙勞動手套從枕頭底下拿出來摸一下——帆布粗粗的，掌心有防滑的橡膠顆粒，標籤還沒剪。他每次摸到那個標籤，就覺得有什麼東西噎在喉嚨口。
第二個月，阿珍寄回來第一筆錢——八十塊。匯款單是綠色的，上面蓋著蛇口郵電所的圓戳。他去郵局取錢，櫃檯的姑娘接過匯款單看了一眼，說“證件”。他把戶口本遞過去，翻到阿珍那一頁——紙上印著“李阿珍，與戶主關係：妻，籍貫：江蘇鹽城”。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戶口本合上，把錢揣進貼身的口袋裡。回家以後他把匯款單摺好，壓在枕頭底下，和那雙勞動手套放在一起。晚上小玉問他“媽媽來信了嗎”，他說“來了，還寄了銅鈿”。小玉說“哦”，然後繼續低頭寫作業，話比阿珍走前少了很多。老李覺得她越來越像阿珍——不是長相，是那種不說話的時候把什麼都放在心裡的樣子。
第三個月，他接到三臺電扇、兩臺收音機、一隻電飯煲。電飯煲是弄堂裡新流行起來的，說是從深圳那邊傳過來的，插上電就能煮飯，不用看火。老李拆開研究了半天，發現是發熱盤壞了。他沒配件，跑了趟虯江路的電子市場，買了個新發熱盤換上，收了五塊錢手工費。老太太很高興，又給他介紹了一臺洗衣機。他蹲在地上拆洗衣機的時候，忽然想起阿珍以前說過的話——“儂修電器可以賺銅鈿的，比在廠裡上班還多。”他當時沒理她，覺得修電器是“不務正業”，廠裡的工作才是“正經生活”。現在廠裡發不出工資，他靠修電器一個月偶爾也能賺六十塊。他想跟阿珍說，但她不在。
他還是去老虎灶泡水。每天傍晚，提著他那隻鐵桶，靠在灶臺邊跟灶嬸說兩句話。灶嬸從來不問他“阿珍有信嗎”，只是往他搪瓷缸裡擱一撮茶葉，再把開水衝得滿滿的。他端著搪瓷缸坐在灶間角落裡，看趙大爺和劉叔下棋。他不下了——從他戒了打牌以後，棋也不下了。他說不上來為什麼不下了，好像那些棋子已經裝不下他心裡想的事了。
但這天晚上他去了。
棋攤上只有趙大爺和劉叔兩個人。趙大爺執紅，劉叔執黑，下到中局僵住了。灶間裡熱氣氤氳，灶嬸在灶臺後面擦洗水龍頭，灶根叔蹲在後院灶膛前捅火。
趙建國泡好水，端著熱水瓶走過棋攤，在老李旁邊站了一站。
“老李，我跟你講樁事體。”
老李抬起頭。
“街道辦最近招聯防隊員，一個月三十五塊，還發一套制服。儂要是想幹，我幫儂報個名。”
老李沒說話。灶間裡安靜了一瞬。趙大爺手裡的紅馬懸在棋盤上停住了，劉叔端著搪瓷缸的手也停住了。
“我幫儂，是因為儂這副樣子，”趙建國環顧了一圈，把聲音壓低了，但那個“低”是有刻度的——恰好低到讓整個灶間都聽得清，“阿珍走了好幾個月，儂靠修電器能修出啥名堂？三十五塊雖然不多，但是死工資，穩穩當當的。”
老李把搪瓷缸擱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悶響。
“儂不要幫我講這種閒話。”老李說。
“搿哪能講？”趙建國把眉毛一挑。
“儂根本不是在幫我。儂是在幫儂自己。”老李站起來，聲音忽然拔高了，像一根繃了太久的竹竿猛然彈直，“儂每次立在我面前，講那些‘為儂好’的話，其實是在提醒儂自己——儂過得比我好。儂當年跟阿珍講‘覅讓儂老公天天泡棋攤’，儂當年在全弄堂人面前罵我窩囊廢。現在儂又講幫我找個三十五塊的活——趙建國，儂是怕我哪天過得比儂好了，儂那套道理就站不住了。”
灶間裡連水龍頭滴水的聲音都停了。
趙建國的臉先是白了，然後紅，從脖子根往上，一塊一塊地泛上來，像燒過了頭的煤。他把熱水瓶往灶臺上一頓，瓶底磕在瓷磚上，聲音很脆。
“儂——”
“我啥？”老李往前邁了一步。他比趙建國高，但平時躬著腰看不出來，現在站直了，才顯出那塊頭還在。“我講錯了伐？儂講我跟人家下棋輸了怪手氣，那是儂贏了我三盤棋。現在儂又來了——幫我尋差事？我用得著儂尋嗎？我修電扇修收音機一個月賺多少儂曉得伐？我現在比在廠裡還多了十五塊——儂曉得伐？”
“老李！”趙大爺站起來，柺杖在地上咚地一敲，“不要吵了！”
“我沒有吵。”老李沒有看趙大爺，還是盯著趙建國，“我今朝只問儂一句。儂立在我面前，到底是關心我，還是想看我去低頭？”
趙建國的嘴張了又合上。灶間裡所有人都在看他——趙大爺拄著柺杖瞪著他，劉叔端著搪瓷缸忘了放下，灶嬸從灶臺後面探出半個身子，連灶根叔都從後院門口往裡望了一眼。他臉上那塊紅從脖子漲到了太陽穴，嘴角抽了一下，但沒有說出話來。
他端起熱水瓶，轉身走了。皮鞋咯噔咯噔地踩在青石板上，越走越遠，消失在弄堂深處。
老李站在原地，胸脯一起一伏。他坐下來，端起搪瓷缸想喝一口水，手抖了一下，水灑了半杯在桌上。他盯著那攤水，看著它順著桌縫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磚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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