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的手停在半空。
“她留下的字條我看了好多遍。‘鍋裡有粥’——就寫在最前面，比‘我去深圳了’還前面。她怕我餓著。她走都走了，還怕我餓著。”
老李的聲音越來越輕，到最後幾乎聽不見了。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開始發抖。不是那種劇烈的抖，是那種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了的抖。
“我對不起她。”
就五個字。和幾個月前在老虎灶說的一模一樣。
周野坐在床沿上，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從來沒有照顧過喝醉的人——他爸不喝酒，工地上的工友喝酒都是在路邊攤上，喝多了就在馬路牙子上躺一夜，沒人管。他想了想，把地上的酒瓶撿起來，瓶蓋旋緊，擱在牆角。把方凳扶正。把縫紉機上的毛巾重新疊好，蓋在機頭上。
然後他看見了枕頭底下露出的一角東西——那雙勞動手套。老李把它壓在枕頭底下，每天睡覺都要摸一下。還有一張匯款單，綠色的，上面蓋著蛇口郵電所的圓戳。
周野把手套往裡掖了掖，沒讓老李看見。
樓下，靜霞從報社回來了。
她今天加班趕了一篇稿子，是關於街道工廠安置下崗工人的後續報道。幾個月前她寫了一篇《一個下崗工人的新營生》，主角就是老李——用了化名，寫他下崗後自學修理家電，從失落到振作的過程。稿子發出來以後，編輯部收到好幾封讀者來信，說看了之後很感動，還有人寫信來問能不能找“李師傅”修家電。她把信轉給了老李，老李看了沒說話，把信摺好收進了抽屜。那是阿珍走後他第一次覺得被人看見——不是被同情，是被看見。
今天這篇是後續——寫的是更多像老李這樣的人在勞動服務所接受培訓後重新就業的事。她在勞動服務所蹲了兩天，採訪了十二個人。他們跟她講了很多故事：有的人培訓完了還是找不到工作，有的人找到了但工資比廠裡少了一半，有的人瞞著家裡人說還在廠裡上班其實已經在擺攤賣襪子。她把這些人寫進稿子裡，每一句對話都是真的，每一個數字都是核過的。成稿交上去以後，編輯老陳刪了三分之一——刪的都是那些“不積極”的部分。
她沒爭。她知道爭也沒用。她把原稿留了一份，和所有被刪過的稿子一起鎖在抽屜裡。她想，總有一天這些東西能用上。
她走到3號門口的時候，門虛掩著，裡面透出燈光。她往裡看了一眼——周野坐在床沿上，老李躺在床上，地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水漬。
“哪能了？”她推門進來。
“喝多了。摔了一跤，額頭磕了一下。”
靜霞走到床邊看了看老李。老李側躺著，打著鼾，額頭上那道紅印已經腫起來了，泛著青紫色。他的嘴角有一點幹了的唾沫印，嘴唇乾裂，撥出來的氣還是帶著酒味。但他的手——那隻修電器的手——是鬆開的，五指微微蜷著，擱在枕頭邊，正好搭在那雙勞動手套上。
“他跟趙建國吵了架。”靜霞說。她是從菸紙店劉叔那裡聽說的。
“趙建國這個人——”周野說了半句，沒說下去。他不習慣在背後議論人，但他心裡清楚。趙建國不是壞人，他只是那種一輩子都在證明自己比別人強的人。他的“幫”裡總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捨，讓被幫的人更抬不起頭。這種“幫”比不幫還讓人難受。
“他剛才講了一句話，”周野看著老李那張醉紅的臉，“他說阿珍走的那天早上，鍋裡有粥，她走都走了，還怕我餓著。他連這個都記得。”
靜霞沒有說話。她在床沿上坐下來，把老李額頭上那道紅印上的幹血輕輕擦掉。傷口不大，不用包紮，但明天會青一大塊。
“他明朝酒醒了，會比現在更難受。”她說。
周野點點頭。他沒有說“我留下來陪他”——他不是那種人。他只是把房間檢查了一遍：確認酒瓶擰緊了擱在牆角，老李側臥不會嗆到嘔吐物，地上沒有玻璃碎片。然後他和靜霞一起退出房間，把門虛掩上。
弄堂裡已沒什麼人聲。只有過街樓上的爬山虎新葉子在風裡窸窣作響，和遠處哪家窗戶裡飄出來的收音機聲——一個女聲在唱滬劇《大雷雨》中的“人盼成雙月盼圓”，唱得軟軟的，像一團棉花糖在夜風裡慢慢化開。
周野要去老虎灶打熱水——他的熱水瓶還空著。靜霞要回亭子間。兩人在1號和3號之間的岔口分開。
“靜霞。”周野忽然叫住她。
她回過頭。
“你寫老李的那篇稿子——那個化名叫‘老李’的人物，你還會繼續寫嗎？”
靜霞想了想。“會的。他的故事還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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