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嬸嘆了口氣，把抹布擱在水龍頭上。“兩個人啊，就像搿灶膛裡的火跟鍋裡的水。”她指了指灶膛——蜂窩煤摞了三層，火苗從煤縫裡躥上來。“火太猛，水會燒乾；火不夠，水燒不開。要慢慢調——調火候，調脾氣，調日子。調到後來，火還是那團火，水還是那鍋水，但伊拉儕尋著了各自的位置。”
周野看著灶膛裡的火。火光一明一滅，映在他臉上，把他眼角的疤照得忽隱忽現。
“但現在的問題是，她覺得我是火太猛，我覺得她是火不夠。誰也說不服不了誰。”
“那就儕不說服。儂把儂的怕講出來，伊把伊的想講出來。不說服對方，先讓對方聽懂。”灶嬸把搪瓷缸推到他面前，“儂跟伊講了儂怕啥，伊跟儂講了伊的想法。搿就夠了。聽懂不是同意——聽懂是曉得對方為啥搿能做。”
周野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溫溫的，煤煙味從舌尖一路暖到胃裡。
靜霞在亭子間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她從咖啡館回來以後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稿子攤在桌上，一個字也沒改。周野的話像一根刺紮在她腦子裡——“你這堵牆後面站著的人就是我。”她寫這篇稿子之前確實沒有問過他：寫這些會不會影響你的生意。她以為化名就夠了。她以為只要出發點是好的一切就都合理。
她又把稿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筆在手裡轉了好幾圈，一個字也沒改。她不是不能改——把人物特徵模糊掉、把地名虛化掉、把最敏感的那幾個細節刪掉，這些她都做得到。但刪掉那些細節之後，這篇稿子還剩下什麼？老孫教她的那種“積極寫法”她不是不會，只是不想。她不想把自己看到的真相包上一層糖衣再端出去。
但她也不想讓周野的鋪子因為她的一篇稿子被查、被罰、被趕出市場。他不是縮頭的人——他在弄口擋在小玉前面的時候沒有縮，在工地上被踹在腰上的時候沒有縮。他今天在咖啡館裡說“怕”，不是怕自己吃虧，是怕他好不容易在華亭路站穩的那一小塊地被人連根拔掉。他花了四年——從三層閣站不直身子，到華亭路67號攤位的老闆。四年，一層一層往上砌，像他在月光下練砌牆一樣，砌了拆拆了砌。她不能做那個把牆推倒的人。
她合上稿子，推門出去。
弄堂裡已經黑了。過街樓底下的路燈亮著一圈昏黃的光，幾隻飛蟲圍著燈泡打轉。她去了曬臺。
不是刻意去的。她的腳比她的腦子先做了決定。她上了樓梯，推開曬臺的門，秋夜的風迎面撲過來，裹著煤煙味和遠處菜場收攤後殘留的爛菜葉味。她走到欄杆邊往下看——弄堂在腳下鋪開，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著灰白的光，石庫門的屋頂層層疊疊地往遠處延伸。老虎灶的煙囪在夜色裡靜靜立著，灶間裡還亮著光。
她站了很久。久到手指尖被風吹涼了。
身後有腳步聲。不是從樓梯口傳來的——是從曬臺的另一頭，三層閣的天窗方向。
她沒有回頭。
周野走到她旁邊，隔著一臂的距離，和她一樣把手搭在欄杆上。他沒有馬上說話。月光把他臉上的輪廓照得很清楚——稜角分明。他換了一身乾淨的工裝，領口的風紀扣敞著，袖口挽到胳膊肘。
“我下午講的話太沖。”他先開了口。聲音不大，比在咖啡館時軟了很多。
靜霞沒有說話。
“我後來想了很多。你寫這篇稿子是為了那些攤主——這我知道。我只是怕。怕的不是你講錯——你沒有講錯。怕的是你講對了，但那些人對付不了報社，就來對付我。”他把手從欄杆上拿下來，轉了個身，背靠著欄杆，看著弄堂對面的屋頂，“但我後來又想了想——你從進報社到現在，寫了那麼多稿子，被斃了那麼多，只有這一篇你主動拿來給我看。你肯定非常看重這篇，才想讓我知道。”
“我是怕儂為難，才給儂看的。”靜霞終於開口了。
“我知道。所以我後來想——你要是覺得這篇稿子必須發，你就發。我不是不讓你寫——我是講，你發之前，告訴我一聲。我好提前做準備。該換攤位換攤位，該找人講情找人講情。這樣可以嗎？”
靜霞看著他。他說得很平靜，不是在哄她，也不是在認錯。他只是在提出一個方案——一個把他的生意風險和她的新聞理想放在同一張桌子上的可行性方案。他不說“我支援你”——他知道她要的不是支援，是尊重。他也不說“我為你犧牲”——他知道那是給她加包袱。
“搿篇稿子我不發了。”靜霞說。
周野楞了一下。
“不是因為儂的那些話。是我自家下半日想的。儂講得對——搿篇稿子如果發出去，第一個倒黴的不是儂，也不是我，是那些被我寫進去的攤主。伊拉如果因為搿篇稿子被查、被罰、被趕出市場——那我是在幫伊拉，還是在害伊拉？”
周野動了動嘴唇，但沒有打斷她。
“但我不發不代表我放棄。我想換一個寫法——不寫具體的人，不寫華亭路，寫政策。寫個體戶在經營中面臨的政策障礙、正規發票的缺失、市場管理的灰色地帶。不用化名，不用採訪案例，用資料和法規。搿種東西發在評論版上，沒有新聞版那麼扎眼，但該講的都能講到。”
周野想了想。“有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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